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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人來了,蕭北冥面上神情沒有什么變化,黑黢黢的眼中卻微微有了亮光,他起身, 將最近的位置讓給謝清則。
謝清則沒有再顧忌繁文縟節, 他放了藥箱下來, 搭脈懸診,她面色雪白, 唇上沒有任何血色,只能看這一眼,他便閉了眼,感受她的脈搏。
他驀然睜開雙眸,診脈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蕭北冥冷峻的臉上終于出現一絲波動,他握緊了拳頭,低聲問道:“如何?”
謝清則站起身,行了個禮,額上的汗開始溢出,他不是沒有見過棘手的病癥,可對著的人是知知,他不敢有絲毫冒險,低頭道:“陛下,娘娘背后中劍,失血過多,恐傷及肺腑,也傷及……皇嗣。”
“皇嗣”二字傳入耳中,蕭北冥卻愣在原地,可他來不及高興,知知還躺在病榻上,他只覺得胸腔似被熱油煎炸,不得安穩。
這個孩子,委實來得不是時候。
他闔上猩紅的眼眸,咬牙道:“救知知。倘若孩子保不住,不怪你。”
謝清則微微抬首,帝王無論何時都不能外泄心緒,但此刻,帝王的背影卻沒有再避諱外人,顯示出蕭瑟與痛苦。
他沒有再看,命人生了火爐,燒了滾水,便清洗了刀具。
時間過去太久,凝固的血液使得傷口與衣物幾乎黏連在一起,他遏制著自己恐懼的心理,要求自己如對待普通病人一樣心無雜念。
他快速地剪開衣物,白皙的背脊露出半個拳頭大的傷口,那把劍仍舊深入傷口,任何輕微的移動都有可能讓傷口再次大出血。
半個時辰后,他舉著銀針的手已經開始顫抖,縫完最后一針打了個結,他才呼出一聲氣,額角的汗已再次將頭發浸濕,他默默站起身,叮囑道:“血止住了,可娘娘失血過多,要好好將養。方才又把了一次脈,皇嗣的脈息很是微弱……”
剩下的話,他說不出口。
陛下后院只有知知一人,皇嗣事關重大,即便他在北境,也能聽到關于新帝后宮的風言風語。
況且,這是知知第一個孩子,她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做了母親。
謝清則收好藥箱,回首看了眼病榻上的人,他知道醫治完,自己沒有理由再待在此處,多看這一眼已是僭越,背上藥箱,行禮道:“微臣去熬藥。”
蕭北冥坐在床榻前,整個人陷在陰影之中,他想握住她的手,可她像是易碎的琉璃,他不敢觸碰,只能問謝清則,“她要多久才能醒?”
謝清則沉默著沒有說話。
蕭北冥低下頭,遮住鳳眸中的晦暗,俯下身,輕輕在她手上落下一吻,一滴淚墜落,他覺得喉嚨有些干澀,竟只能喚出一句“知知”。
她這兩世凡是受傷受累,皆是因他之故,他只恨未盡早除去靖王,才致今日之禍患。
想到此處,他起身,吩咐鄔喜來,“派人看著靖王在獄中,七日喂一次水,不許他入睡,獄中十八刑,每日一次。”
他的面容隱藏在黑暗中,薄唇張開,又加了一句,“別讓人死了。”
鄔喜來受命,卻忍不住膽寒,獄中十八刑,那可是詔獄那群大人研究出來的,不叫人死,卻比死還要難熬,即便七尺男兒進去,也是要形銷骨立,撐不住幾日的。
謝清則熬好了湯藥,蕭北冥給她喂下。
可宜錦沒有知覺,牙關緊閉,怎樣都進不了藥,蕭北冥只有自己先喝了藥,再渡給她。
可整整三日過去,她卻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連呼吸聲都時有時無,除了沒有起燒,旁的都不容樂觀。
宋驍每日負責往來乾馬關與石城郡之間的文書,蕭北冥在宜錦的病榻前立了一張書案用于批閱奏折文書,空了便守著眼前人,短短三日,胡茬長了一輪,潦草如莽夫。
鄔喜來雖按時送膳,卻不見自家陛下吃下幾口,心里擔憂,可卻沒有絲毫辦法。
宜蘭在乾馬關知曉宜錦遇害一事,日夜憂慮,最終還是忍不住與陸寒宵說道:“知知遇害,至今昏睡不醒,芰荷留在燕京,并未跟隨,她身邊也沒個人照顧,我心中實在不安,明日便備馬去一趟。”
矩州城雖然經過那一戰奇襲安定下來,可戰后重建仍費神費力,陸寒宵支不開身,卻又擔心宜蘭,知道自己勸不動,便派了上百個身手過人的甲士跟著。
宜蘭到石城郡,已是一日后的事情,清霜扶著她下馬車,到了這處農家小院,見到帝王時,心中吃了一驚,幾乎認不出這是前幾日戰場上英武的帝王。
蕭北冥見她有了身子,已經顯懷,便道:“阿姐有身孕,不必行禮。”
宜蘭聽他隨知知叫自己阿姐,有些吃驚,卻又覺得帝王這是真的將知知放在心上,她沒有拿喬,只是行了常禮。
蕭北冥看著宜蘭起伏明顯的腹部,想起知知肚子里的孩子,他垂首,鳳眸暗沉沉,似是一潭死水,可是心臟卻傳來陣陣抽痛。
他只有每日懷著期望,否則日子就像是墜入無盡地獄。
*
宜錦能感覺到有人輕輕地覆住了她的手,輕柔的嗓音像是踩著棉花,她回想了很久,卻始終想不起來這是誰的聲音。
宜蘭看著面色蒼白的妹妹躺在床榻上,眼淚幾乎就要下來,她勉強笑了笑,低聲道:“知知,阿姐來看你了。你可知道,你也要做母親了。”
之后宜蘭的話,宜錦卻都聽不進了,她不敢相信自己有了孩子,可回想起來,確實就是月前那次,她用了阿姐給的丸藥。
她開始有些恐慌,她身上的傷,會不會讓孩子不能健康長大?
強烈的意識讓她不自覺地動了動手,這細微的動作卻被宜蘭捕捉到,宜蘭驚喜地抹掉眼淚,握住她的手,“知知。”
眼皮子沉重像是掛了秤砣,宜錦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于能睜開眼睛。
光亮的世界里出現阿姐那張柔美的面龐,她安下心來,想要開口說話,腹部的傷口劇烈疼痛,她只能做出口型,“阿姐。”
宜蘭抽了抽鼻子,只剩高興,低聲道:“知知,你傷口還沒好,不要說話。阿姐能看得懂你在說什么。”
宜錦指尖動了動。
宜蘭明白了她的意思,叫人道,“陛下還在前院,我叫清霜去請陛下。”
清霜便匆匆出去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