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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空氣濕冷, 宮道上仍濕漉漉,車轍劃過,留下淡淡的水紋。
兵士推著輪椅上的人, 心底卻納悶,不知為何,盡管眼前人坐在輪椅上不能行走,但卻絲毫不影響旁人對這位燕王殿下的恐懼。
任誰都不會忘記, 當年正是眼前之人單槍匹馬直入忽蘭,生擒忽蘭王, 大勝而歸,破除了割讓北境的魔咒。
但世事弄人,喪失的北境十三州尚且沒有奪回,燕王殿下便成了這般模樣。
他在心底輕輕嘆息了一聲,對這位昔日的英雄,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敬重。
很快就到了皇極殿, 文武大臣依舊排列兩旁, 蕭北捷就靜靜地坐在正中的龍椅上, 長劍觸地, 劍身仍有血跡。
章皇后坐在一旁,衣衫整齊,瞧不出絲毫悲色,只有在蕭北冥入內殿時,她的眼神才波動了幾分。
在她眼中, 蕭北冥儼然是砧板上的魚肉, 任人宰割, 她對魚肉,本不該有過多的情感, 但想起她生辰宴那日,先帝誰都沒有召見,唯獨見了蕭北冥,沒過幾日就駕崩了。
皇極殿后那道遺旨,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先帝的偏心與可笑。
她俯視著階下坐在輪椅上的人,冷聲道:“燕王蕭北冥伙同王齊篡改遺詔,罪不容誅,即日起奪去親王爵位,入宗人獄,無詔令不得出。”
沒有任何審判,也沒有任何問詢,直接就定了罪。
章皇后不是不想要蕭北冥的性命,只是如今北境忽蘭王眈眈相向,她還需要燕王的名頭穩住北境。
即便知道這一切都是荒謬,但朝臣卻無一敢站出來。
章家勢大,哪怕先帝在時,也難以撼動,章琦又任五軍都督府左都督,而燕王拋卻往日的神勇,如今也不過是個坐在輪椅上的廢人。
都說識時務者為俊杰,他們也不想做刀下亡魂。
蕭北冥垂首,沒有說話,他的衣擺處沾了深秋的雨水,顯得色澤更加深沉,廊檐下雨水滴落的聲音更襯出殿內的寂靜。
即便他一句話也沒說,周圍的兵士也無人敢主動押他下去。
蕭北捷凝視著他這個庶出的兄長,多少年以來,論才能、武力、謀劃,蕭北冥皆在他之上,但是今日,他終于勝過他一次。
他的目光不肯再放在這個廢人身上,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太后娘娘的旨意,誰敢違抗?”
章琦手下的將士如夢初醒,才上去押人,說是押人,但動作絲毫不敢粗魯。
等出了殿門,高個子,身形魁梧的將士才低頭道:“殿下,冒犯了。這里都打點好了,全憑殿下吩咐。”
暫歇的住處行關押之實,簡陋的正殿,一張方桌,好在有人已提前打掃過。
那個高個子兵士道:“這里已經打掃過,但終究不能與王府相比,殿下若是缺什么,找屬下就成了。”
蕭北冥抬眼看著這個年輕的軍士,并不是熟悉的面孔,“你是誰?為何幫我?”
那青年一愣,微笑道:“屬下高凜,曾在魏燎將軍麾下。受殿下恩惠,如今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高凜,蕭北冥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卻沒有印象,青年個子高壯,膚色黝黑,確實與皇城之中養尊處優的禁衛軍不同。
蕭北冥只道了句多謝。
他沒有什么別的需求,也不好再麻煩這個姓高的小將士,章琦顯然是不放心他,門外又派了兩隊人馬輪流值守,高凜時不時朝正殿看上幾眼。
蕭北冥計算著蒲志林回京的時間,倘若一切順利的話,今日蒲志林便能歸京。
倘若不順利,那也只有放手一搏。
到了此刻,其實他沒有特別的情緒,唯獨在想到知知時,會有片刻的沉郁。
秋雨濕潤過的宮城灰暗如陰云,陣風吹過,樟樹葉尖上的雨滴晶瑩滑落,落在宮道的水坑里,蕩起小小的漣漪。
蕭北冥盯著那道漣漪,忽然想起王府里知知種下的瓜藤,秋雨過后,花也該落了。
到了黃昏時分,大內的天暗淡下來,深秋的季節,已經只剩下寒涼。
下朝之后,朝臣們對皇極殿中的事閉口不提,走出皇極殿時,大臣們的腳步都有些虛浮。
蕭北捷居高,看著那些朝臣散去,心底一塊大石落地,他已宣布登基事宜,舅舅掌五軍,蕭北冥再不可能同他搶。
他身邊跟著的小內侍叫德生,最是會看眼色,他本在章皇后身邊伺候,是章家的家生子,后被送到靖王身邊伺候,頗得寵信。
他知道,原本下月章家大小姐章漪是要與靖王完婚的,但誰想到陛下駕崩,遇到喪事,恐怕又要等三年。
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了,最好多給大小姐章漪與殿下多制造些機會,免得親事生變。
他眼珠子咕嚕嚕一轉,低聲道:“殿下,今日章姑娘入宮拜見太后,恰好在后宮,殿下要不要一同用晚膳?”
蕭北捷想起章漪驕矜的做派,心里很是不喜,想也沒想就回絕道:“不必了。”
不知怎么的,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外一個女子的身影。
在這之前,他本不信這世上有真感情,可薛宜錦卻偏偏叫他刮目相看,她心甘情愿地嫁給一個殘廢,如今,不知她可后悔?
想到這,他似是無意問道:“燕王府如何?可有異動?”
德生的眼睛閃了閃,道:“已經按照殿下的吩咐,斷水斷糧,不許里頭的人進出,如今王府只靠燕王妃撐著,恐怕過不了多久就要人心不齊了。”
蕭北捷摩挲了下手中的玉石,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本王倒是很期待。”
期待,薛氏會不會來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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