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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齊緩緩搖了搖頭,“臣不敢。只是老臣受陛下之命,必須在今日取信,還請娘娘勿要阻攔。”
話罷,他取出隆昌皇帝的手諭,呈至章皇后面前。
章皇后接過,眼皮直跳,同床共枕多年,她識得蕭乾的字,手諭上的,確實是皇帝親筆。
她閉上眼,將信遞給身側的瑞梔,無力道:“去查。”
王齊顫巍巍地站起身,在眾人的注目之下,去到那房梁之下,取出先帝留下遺旨的錦盒。
殿中落針可聞,朝臣們低著頭,屏住呼吸,誰也沒見過這樣緊張的場面。
王齊打開那金絲楠木的匣子,明黃的一端露出來,勾緊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弦。
明黃的布帛展開,一字一頓宣讀而出,到“燕王”二字時,皇極殿外卻忽然傳出短兵相接之聲,馬嘶人喊,亂作一團,沉重的腳步聲并鎧甲聲如潮水般涌入殿中,令人不安。
有個尚年輕的內侍從門檻外爬進來,帽子歪了半邊,臉上有血痕,痛哭流涕道:“靖王殿下……起兵了!”
此話一出,章皇后瞳孔微張,幾乎瞬間扭頭看向了自己的兄長章琦,她的目光顯然是有幾分震驚,又有幾分憤怒。
章琦沒有任何的不安,他避開章皇后的目光,陰沉的面頰上忽然顯現出幾分冷漠,朝服之下的身體有微微的震動。
他等這一日許久了。
早在隆昌皇帝臥病龍榻時,他便想好了會有這一日,也早就做了兩手的準備。
倘若先帝將皇位傳給捷兒,那自然是名正言順,再好不過。倘若皇帝將皇位穿給了旁人,他與靖王便只有放手一搏。
便在宮女內侍們亂作一團,刀劍相向之時,自亂軍之中走出一個身穿鎧甲的身影,他著戎裝,手中持劍,與先帝肖似的一張臉卻瞧不見任何悲傷。
蕭北捷持劍走入殿中,神情陰冷,他環顧了一眼皇極殿,多少次他在此向父皇展示功課,多少次也是在這里,他受了父皇的訓斥。
從幼時起,他便看父皇坐在這龍椅之上,掌握生殺大權,皇權之誘人,恐怕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抵擋這樣的誘惑。
只有手中有了權力,才能主宰一切,才能得到想要的權利和想要的……人。
蕭北捷瞇了瞇眼,看著王齊那佝僂的身影,他輕輕一笑,行至他面前停下,“老師,本王才探望過師母,家中一切都好。只不過,本王沒有親耳聽到父皇的旨意,還請老師重新宣讀。”
王齊三朝為官,服侍過三代帝王,如何聽不出靖王話中的意思,他知道對方來者不善,可是先帝將這樣的重任交給他,他不能辜負陛下的信任,哪怕舍了這身骨頭又如何。
他臉色未變,照著旨意又誦讀了一遍。
在聽到燕王二字時,蕭北捷目光一冷,喝道:“翰林院王齊,偽造圣旨,假傳圣意,拿下!”
章琦朝身邊的軍士使了個眼色。
作為五軍都督府的左都督,章琦的命令,自然無人敢違抗。
王齊被押住,官帽微微顫動,他本就七旬高齡,三代帝王皆是對他禮遇有加,從未有過如此屈辱的時刻,“靖王殿下篡奪皇位,名不正而言不順,必遭天下人所疑……”
其余官員多有不忍,亦有出列替王齊求情者,但俱被駁回。
蕭北捷出劍劃破那道圣旨,絲綢雖精美卻也脆弱,紛紛揚揚落下,如雪墜落。
到了此刻,便沒有朝臣再敢言說。
章皇后目睹一切,戴著護甲的手指微微顫抖,場面已經出乎她意料,幾乎就是在這樣的轉瞬之間,一切便都不受控了。
盡管她并不贊同,此刻也已被迫與兄長,與自己的兒子,以及章家站在一起。
她在上位,垂首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的大臣,曾經也是在皇極殿,這群老家伙上奏參她無所出,逼皇帝納妃。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擺了擺寬大的衣袖,冷聲道:“燕王與王齊串通,假傳圣旨,罪不容誅,禁衛軍領哀家旨意,前往燕王府捉拿燕王歸案。”
章琦拱手,跪安領命。
燕王府。
秋雨陰涼,園中蔬果大多已枯了藤蔓,唯獨幾株菊在風雨中飄搖。
宜錦正攬了魚食,同宋驍之母蔡嬤嬤在廊下荷花壇中喂魚。
蔡嬤嬤一只眼睛不好使,碾著魚食,要半天才投下一枚,后來索性不管了,只抓了一把投進去,“這魚原是王府荷塘下的,那年大旱,差點活不下來,后來殿下填了荷塘,將這群家伙養在壇中,竟也活了下來。”
宜錦看著壇中花紋漂亮的金魚,像聽故事似的,說起大旱,她只有幼時零星的記憶,那時娘親喬氏還在,京中大旱,侯府里幾口水井都幾近干涸,一個多月才恢復正常。
“嬤嬤說,王府之前是有荷塘的?殿下為什么要填了那荷塘?”
蔡嬤嬤點點頭,“是啊,到了夏日,碧波蕩漾,荷風陣陣,愜意得很。且這荷塘的水源來自金水,也是極其難得的。許是那次大旱之后,荷花沒了大半,光禿禿的瞧著也不好看,殿下也不喜水景,便叫人填了。”
話頭說到這,前院忽然亂了起來,宜錦目光微變,放下手中的魚食,握住蔡嬤嬤的手,“嬤嬤,不安穩的要來了。嬤嬤可怕?”
蔡嬤嬤瞧著眼前這個柔美的姑娘,第一次見她時,只覺得性子這樣柔弱的女子恐怕不能做好王府的女主人,但如今看來,再沒有比薛家姑娘更合適的王妃人選了。
她搖了搖頭,“老奴一身老骨頭,什么也不怕。”
一盞茶的功夫,禁衛軍的將士便踩著雨水圍住了王府上下,為首的章琦撐著烏色的油紙傘,踏著巖階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到了廊下,他的隨從收了傘,便露出章琦那張笑不達眼底的臉。
“燕王伙同王齊篡改圣旨,意圖謀反,臣奉旨捉拿,王妃娘娘,敢問燕王何在啊?”
宜錦粉面微冷,她挑眉問道:“奉旨?奉誰的旨?何時宣的旨,在場的諸位,誰聽到了?”
章琦被問得啞口無言,他冷笑一聲,“自然是皇后娘娘的口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