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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大火,減去了攻打城門的火力,使得戰(zhàn)況更加焦灼。
就在矩州城門漸漸被忽蘭蠻軍撞開一絲縫隙時,颯踏的馬蹄聲自遠處山呼海嘯般傳來,燕軍的大旗遠遠可見,為首之人一身冷光鐵甲,率龍驍軍將士迎敵廝殺開來,漸漸撕裂了王軍的陣營,殺出一條血路。
幾乎快要力竭的矩州守軍中有人喊道:“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魏燎善沖皆紅了眼,“開城門,殺出去!”
宜蘭奔下城樓,戰(zhàn)火的余燼崩落在她的身上,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痛。
然而,就在她到城下之時,卻見援軍之首飛馬而來,他冷峻的臉上沾滿了鮮血,翻身下馬,幾乎不作任何停留,可他每走一步,戰(zhàn)甲上便滲出淋漓的血水,滴在干燥的塵土中,觸目驚心。
等他走近了,宜蘭才看清,他手中拎著的,竟是兩個血淋淋的頭顱,一個是賽斯,另一個……
一股戰(zhàn)栗刺激得她幾乎站立不住。
魏燎善沖亦被震懾在原地,他們頭頂發(fā)麻,心中有愧,一眾將士兩列排開,皆垂下頭顱,跪在兩側,“陛下……”
那個素衣姑娘像是一片輕薄的紙,與塵土為伴,無聲無息。
蕭北冥的手微微顫抖著,血順著他的眼角劃過下顎,他丟下那兩顆骯臟的頭顱,一步一步靠近她,卻像是行走在刀刃之上。
直到他攬住那具柔軟的身體,眼前才漸漸清晰,有了焦距。
她瘦了,瑩白的臉上沾染了風沙,唇色蒼白,那雙溫柔而靈動的眼睛,此時失去了神采,變得恍惚。
那支冷箭幾乎貫穿她的胸膛,血跡觸目驚心,蕭北冥雙目猩紅,幾乎不能冷靜思考,厲聲道:“軍醫(yī)呢?”
一個七旬的老者背著藥箱,喘息著上前看診。
一只手卻無力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蕭北冥幾乎瞬間低下了頭,她勉強睜開眼睛看著他,聲音幾不可聞,“蕭……阿鯤……,”
僅僅是這樣一個細微的動作,她就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她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蕭北冥一點一點撫去她臉上的臟污,將下顎抵在她有些冰冷的額頭上,他垂下眼睫,聲音像被砂紙重重磨過,嘶啞而顫抖,“知知,對不起……”
是他來晚了。
是他該死。他不該養(yǎng)虎為患,不該穿著惡人的皮,卻守著那可笑的善。
這個人又開始鉆牛角尖了。
宜錦靠在他懷里,眼眶微酸,費力道:“蕭阿鯤……,你不知道,你有多好。這不是你的錯,不許……怪自己。”
七歲那年,山洞中初遇,少年明明自己還受著傷,卻肯以身搏豺狼,因為她怕冷,便生生在洞口替她擋了一夜的冷風。
十歲那年,在遙遙山道之上,她注視他凱旋而歸,他寧肯傷了自己,也要救下馬蹄下的幼童。
十八歲這年,他們終于跨過時間的長河認出彼此,他替阿珩治病,在薛家給她撐腰,在她生辰時親手為她做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面……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xiàn)在,他骨子里的善一直存在。
善本無錯,他亦無錯。
這些年,她其實一直追著他的影子,變得更堅韌,更通透。在遇見他之前,她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另一種活法。
她曾說過不會再拋下他,可是如今,她可能要食言了。
宜錦越來越冷,她努力平復顫抖的聲線,“蕭……蕭阿鯤,你低頭……”
蕭北冥照做,宜錦在他冰涼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吻,有淚在她眼角劃過,“我這一生,何其有幸,能遇見蕭阿鯤……這么好的人。只是可惜,不能再陪你……走完這條路。答應我,以后,要……要好好愛自己……”
她好舍不得,好舍不得……可是意識卻正在一點點抽離。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漸漸閉上了眼睛。
蕭北冥將她抱得很緊,很緊,他第一次這樣懼怕死亡。有什么溫熱的東西漸漸溢出眼眶,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腕那串佛珠之上,“知知,是我何其有幸,才能遇見你……”
十三歲那年的茫茫大雪,曾遮蔽了他人生中的光亮,是那個叫知知的小姑娘,拉著他站起來,為他鑿出一縷天光。
她包容他的善,釋懷他的惡,替他修補殘破的自我。
可是現(xiàn)在,他的那抹光熄滅了。
第42章 終章(第一世完)
夜色如水, 矩州城才經歷過戰(zhàn)火的侵襲,將士們埋葬陣亡的戰(zhàn)友,舊喪未去, 又添新喪,城門上掛上了數(shù)條白幡,隨著北境的夜風咧咧作響。
內城中堂之內擺著一道棺槨,昏黃的燈火下, 一個偉岸的身影跪在棺槨前,他鐵甲未卸, 身上依舊沾染血跡,只是靜靜凝視著棺槨之中女子的面龐。
眾人瞧著中堂內的景象,忍不住舉哀落淚。
是薛姑娘在忽蘭蠻兵面前保護他們,讓他們知道,女子亦有風骨,亦可為社稷獻力。她像水, 至善而無爭, 卻又堅韌勇毅。
她才十八歲的年紀, 原本能夠在燕京與陛下相守, 平安喜樂一生,可如今,她的芳魂卻永遠留在了矩州城的風沙之中。
宜蘭與芰荷亦跪在一旁的蒲團上,一室悲慟盡在漫長的沉默中。
宋驍與魏燎善沖亦匍匐跪在原地。
薛姑娘之死,原是他們無用, 他們無顏面對君主, 更無顏面對躺在棺槨中了無生氣的那個姑娘。
不知過去了多久, 宜蘭才忍住淚意,領著眾人移步室外。盡管她想多陪著知知, 可是她卻知道,知知最想見的,最放心不下的人,是陛下。
城門之前,她第一次聽知知稱陛下為夫君,與夫君白首與共,是多少女子的夙愿。知知又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