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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謝清則又備了藥浴，只是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他的腿不能久站，今日強(qiáng)撐著走上廣德樓，不過是想替三位送行。

年少的時候，他也曾與魏燎將軍一同上陣殺敵，那時為他送行的，是將他奉若神明的燕朝百姓，而今日，他同樣是站在這里，卻再也沒了上陣殺敵的資格，唯一能做的，是替曾經(jīng)并肩作戰(zhàn)的軍士送行。

她握住他的手，良久，直到那三隊人馬再也瞧不見，蕭北冥才似是回過神，他看了看身側(cè)的女子，心緒開始回籠。

恰在這時，鄔喜來神色匆匆趕來，顧不上擦去額上的汗水，稟道：“陛下，蔡嬤嬤……去了。”

宜錦心中微跳，幾乎下意識看向蕭北冥，他神色瞧不出異樣，唯獨緊抿的唇線，微縮的掌心，暴露了帝王的情緒。

*

燈火幽微，愆陽殿中，寢室之內(nèi)，那名婦人靜靜地躺在床榻上，神色平和，隱約顯露出年輕時的模樣。

蕭北冥就站在榻前，低垂著眼瞼，無喜無悲，思緒卻飄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

從他記事起，他便知道自己的出生是個難以修正的錯誤，以至于生母張氏厭惡他，嫡母章皇后也不喜他，算起來，在他這短短的前半生中，最符合慈母的表象與期待的，其實是蔡嬤嬤。

她真心將他當(dāng)做自己的孩子，從衣食住行，到讀書學(xué)問，她傾盡自己所能，填滿了一個少年缺失而又不再相信能夠獲得的愛。也是她讓他知道，原來一個孩子可以什么也不做，生來就值得被母親喜愛。

然而就在他開始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人真心疼愛他時，這個他最敬愛長輩，卻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那匹嬤嬤親手為他挑選的小馬駒，由他親手養(yǎng)大的戰(zhàn)馬緒風(fēng)，最終是由嬤嬤動了手腳，她為了親生兒子宋驍?shù)陌参＃瑳Q定聽從了章皇后的威脅，舍棄了他。

與忽蘭那一戰(zhàn)，被圍困鄴城無糧草可用時他沒有絕望，知道這場棋局亦有父皇操控時他沒有絕望，但在他殘了腿，得知他最敬重的嬤嬤也曾參與這場棋局，并且放棄了他時，他唯余絕望。

無論是生母張氏，還是章皇后，亦或是嬤嬤，一直以來，他都是被最先舍棄的那個人。

只是這個道理，他明白得太晚。

在理智上，他明白自己應(yīng)當(dāng)恨這個人。然而在情感上，愆陽殿中，多少個日日夜夜苦讀經(jīng)科，多少次他生病，都是嬤嬤陪伴在他身側(cè)，她確實也曾真心疼愛過他。

他做不到殺她，卻也不愿再見她。于是愆陽殿的一切，伴隨著年少時他那微弱的對于親情的信仰，一并消散了。

那時一并埋葬于此處的，還有他年少時的理想，江山社稷圖中遺落忽蘭的北境十三州。以及十三歲那年，曾以血喂他，在意他之生死的那個姑娘。

那些他曾以為生命中重要的東西，最終由他親手割裂。

他以為這樣，他就不會再難過，不會再記起，但其實這些年來，這些東西一直深深埋藏在他的血液中，未曾遠(yuǎn)去。

宜錦看著他沉靜的側(cè)臉，他的情緒向來不外露，但她每次都能察覺。

她能感覺到，這個人又在跟自己較勁。

他無法原諒嬤嬤的背叛，卻在這一刻，自責(zé)，傷心，懊悔。

蕭北冥一直披著惡人的皮，做著善人的事，并且無法與自己和解。他一直把自己當(dāng)成壞人，這樣心里就能好受一些，就能接受所有的拋棄都是他自取。

他其實一直是認(rèn)錯的那一方，盡管他沒有犯錯。

宜錦拉住他的手，令他回神，她直視他的雙眼，那里是晦暗的，陰沉的，痛苦的霾，她輕柔而堅定的聲音穿越陣陣雜音，落在他耳邊：“蕭北冥，原諒與不原諒，從來沒有對錯之分。你只需要跟著自己的心走，不問對錯，不問是非。”

她只希望他活得輕松一些，再輕松一些。

她牽著他的手，跪在蒲團(tuán)之上，靜靜磕了一個頭，“嬤嬤，您曾經(jīng)告訴過我，他別扭又固執(zhí)，倘若他做錯了事，叫我一定不要先拋下他。如今，我牽著他的手一路走到這里，您該放心了。”

她凝視著床榻之上那個婦人，其實她知道，一直以來，這個婦人都在以嬤嬤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替蕭北冥尋回曾經(jīng)落失的東西，嬤嬤交給她的那只鷹隼，如今依舊被她偷偷養(yǎng)在皇極殿的偏殿之中，按照囑咐在他生辰時送給他。

內(nèi)室之中，蕭北冥一直守著，直到鄔喜來攜了起經(jīng)的僧人，安排喪儀。

回皇極殿的路上，道旁積雪已經(jīng)化了，新春的桃符舊紙還未褪去，映著燈火，蕭北冥一路上有些沉默，卻一直沒有放開身側(cè)之人的手。

*

正月十五這日，宋驍傳邸報回京，他所率人馬已至光州，走渡船水路，預(yù)計三日之內(nèi)達(dá)矩州城。魏燎陸寒宵二人走陸路，腳程稍慢，但也可在預(yù)計時日內(nèi)達(dá)乾馬關(guān)。

蕭北冥用過早膳后便與段楨蒲志林入暖閣議事，近日因北境動亂，燕京流民日益增多，京兆府雖從民間暫征了許多胥吏，依舊有些力不從心，民亂時有發(fā)生。

段楨在民間走訪，卻漸漸覺得這不只是流民之亂，他道：“陛下，臣之前想了個法子解決流民之亂，不僅命京兆府在街頭設(shè)置粥棚與善堂，更讓官府在汴河碼頭處多為流民供職，但奇怪的是，只有少數(shù)流民愿意自食其力，大多數(shù)仍只聚在粥棚設(shè)立之處，不肯勞作，得到機(jī)會便作亂。京兆府欲嚴(yán)管，卻怕造成百姓恐慌。”

北境之困早已人盡皆知，眼下人心惶惶，本就是多事之秋，官府也不敢亂動。

蒲志林也道：“這批流民，朝廷出錢又出力，他們卻絲毫不為所動，似乎另有圖謀，就等著朝廷鎮(zhèn)壓，揭竿而起，倒是讓人頗為頭疼。臣多方查證，這批流民一路自矩州來到燕京，應(yīng)是有人指點。”

蕭北冥看了眼方幾上的輿圖，心中已有想法，他冷靜道：“這群流民不過為利益驅(qū)使，他們不懼官府的聲威，那是因為從幕后之人手中獲得的利益，遠(yuǎn)遠(yuǎn)大于官府的賑濟(jì)。從今日起，于城門懸掛告示，若如實舉京中為亂者，賞黃金百兩，若有義士阻止流民為亂者，賞黃金千兩。”

段楨搖了搖羽扇，便知道陛下這次是要借人心不足揪出背后之人，這法子除了費錢，倒是最有效的。

蒲志林有些肉疼，但這次他少見地沒有多說話。

到了晚間，蕭北冥回偏殿時，宜錦正在著手算這幾日云來學(xué)堂的支出，不收束脩，意味著學(xué)堂沒有進(jìn)項，但是筆墨紙硯，請先生都是要銀錢的，若是不計算仔細(xì)，只怕學(xué)堂撐不了多久。

好在玉瓷出宮后經(jīng)營的書肆生意尚可，從她那里進(jìn)筆墨，倒比別的地方便宜些。

宜錦做完了賬，心里石頭落了下來，她進(jìn)了后廚，將一籠熱騰騰的壽包并壽面端上來，眉眼彎彎，笑道：“蕭阿鯤，生辰吉樂。”

壽包上用紅豆沙畫了人形，蕭北冥只一眼，便看出她畫的是他，冷漠的他，笑著的他，無一例外，畫上的他都長了一雙小翅膀。

就在這時，那只已經(jīng)初初長成威武鷹隼模樣的鳥兒從暗處撲棱著翅膀飛到宜錦身側(cè)，鳴叫了幾聲，用柔軟的腦袋蹭了蹭宜錦的手掌，歪著頭，銳利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打量著蕭北冥，一副傲嬌模樣。

宜錦撫了撫阿鯤柔軟的鳥羽，對著蕭北冥說道：“嬤嬤說，你小時候曾養(yǎng)過一只鷹隼，但卻被人奪走丟了性命，從那以后，你便再也不肯碰鳥了。就像是你再也不肯信，有人會愛你，敬你，無理由地偏袒你，將你看的比任何人都重要。”

“可是蕭北冥，現(xiàn)在你有了誰也奪不走的鳥兒，也有了愛你，敬你，無理由地偏袒你，將你看的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那么你可不可以，多愛自己一點，別讓她總是心疼你？”

蕭北冥看著那籠熱騰騰的壽包，那只警惕又威武的鳥兒，目光最終落到宜錦目光最終落到宜錦瑩白而又泛著紅暈的臉上，她的眼睛格外亮，亮到他不敢直視，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悄悄破碎，又有更為頑固堅韌的東西破土而出，生根發(fā)芽。

蕭北冥不受控制地攬她入懷，將她抵在小幾與他的臂膀之間，溫?zé)岬谋窍⑾嗷ソ焕p，他的吻落在她眼尾那顆淚痣上，落在她小巧秀氣的鼻尖上，一路下滑，他氣息不穩(wěn)，聲音沙啞，闔上鳳眸，似是認(rèn)命般道：“知知，你總是知道，怎么讓我更愛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