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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陛下與忽蘭一戰,經人手腳斷了糧草,以至于困于圍城,四處無援,又遭人暗算已致腿疾,差點就不能活著回到燕京。
那時吃一塹長一智,龍驍軍便再也不信朝廷,不信所謂的公義,他們自食其力,墾荒種谷,哪怕艱辛,也從未喊過一聲累。
蕭北冥聞言道:“朕臘月初便下令命陸寒宵回京述職,矩州到燕京日夜兼程一月有余,他傳報回京,已抵達應天府?!?
段楨仍舊憂心,道:“陛下,臣……”
蕭北冥沒聽完他說話,便知曉他的意思,他凝神片刻,“長安,朕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雖與薛氏為姻親,卻也是癸酉科進士,天子門生,朕不信他,又該信誰?”
話罷,他又道:“為隱藏糧草行跡,蒲志林已派人分四路,于青、揚、蘇、杭四州各設障目之法,并非毫無準備,長安你可寬心?!?
段楨想起初時,他也曾被世傳靖王美名所惑,丟下清高文心,甘愿入靖王府為一小小幕僚。
可事實上,沒過多久他便看出靖王雖有守城之力,卻無攻伐之氣,靖王將之私欲私心立于社稷庶元之上,哪怕毀了河山,也不曾顧惜。
反而是他從前一向不看好,覺得殺戮之氣過重的燕王,在遭受了朝廷陰謀,身受苦痛折磨時,仍未忘記年少時立下的誓言。
剜骨剔肉之痛,被至親見棄之痛,他一一在那幅段長安親手所繪的,囊括了大燕之傷的江山社稷圖前受了。
北境十三州,數萬大燕黎民的尊嚴,成了帝王抹在心上永遠的傷痕,不僅僅是對曾經風華正茂,一腔正氣的少年戎馬生涯的嘆息,更是對曾在百姓口中相傳的關于燕王的盛譽的愧疚。
*
風霜濃重,燕京官道上,茫茫夜色之中疾馳著一隊疲乏的人馬。
為首的男人立于馬上,一身青衫官袍,雖風塵仆仆,卻脊背堅|挺,他清俊的面容上眼窩深陷,因著急趕路外衣上披了風雪,卻沒有絲毫松懈。
位于隊伍最后的,是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簾緊閉,唯有陣陣輕微的咳嗽聲傳出,伴著一個小丫鬟的抱怨聲,“姑爺也真是不會心疼人,路途如此遙遙,中途也未曾停歇。夫人好容易過了冬,身上的病將養的好些了,這一顛簸,又該復發了?!?
一雙素手掀開車簾,女子望著那騎著高頭大馬,披著風霜趕路的男子,沉靜又有些虛弱的聲音響起:“清霜,不得無禮。夫君受陛下之命回京述職,北境的境況不容樂觀,現在不是講究細枝末節的時候。”
那個叫清霜的丫鬟低下了頭,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惹夫人不開心了。
可她從小在姑娘身邊同姑娘一起長大,原本姑娘許的是娘家遠親江修明,卻被柳氏毀了姻緣,嫁給了新科進士陸寒宵。
姑娘嫁進陸家才知,姑爺原本有個已定了親的未婚妻,可那個未婚妻,偏偏就在一月前暴斃身亡。
一嫁過去,姑爺就對姑娘冷淡無比,即便是新婚之夜,也只是略坐坐就去了書房,姑娘本就不受婆母喜歡,這樣一來在府中更加艱辛。
后來隨著姑爺外調去了矩州,遠離了老夫人,兩人關系才好些,但即便如此,姑爺與姑娘也只是相敬如賓,至今未有子嗣。
清霜心中替自家姑娘委屈,她道:“姑娘,我去告知長平,讓姑爺速度放緩些。”
宜蘭卻拉住了清霜的手,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幾聲,她柔美的面頰上因咳嗽用了些力,浮起一絲紅暈,低聲道:“他這些天為了北境的戰事,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已經夠辛苦,咱們就替他省些心吧?!?
清霜心疼自家姑娘,知道勸不通,便也不再提了。
車馬一路行至燕京城門下,宋驍得了消息,便立刻著人請陸寒宵進宮。
陸寒宵撩袍下馬,來不及抹一抹臉上的雪塵,他向宋驍告罪來遲,低聲道:“內子一路顛簸,還請大人派人先送她回府,臣立刻進宮面見陛下。”
宋驍瞧見遠處馬車車簾間隙內透出的那雙擔憂的美人目,道:“大人一路風塵,尊夫人也飽受顛簸之苦,陛下憐憫,恰巧宮中有人日夜盼著見尊夫人,便請尊夫人一同入宮,大人不必拘謹。”
陸寒宵聽完,便知那人是誰,他一路返回燕京,也聽聞往日靖王之姬妾,他的妻妹宜錦于御前侍奉,近日即將冊為后妃。
他回望了宜蘭一眼,見她因連日趕路,面色憔悴,目中期許卻依舊灼灼,他垂首作揖,頓了頓,沒有再阻攔,只道:“既如此,便勞煩宋大人帶路了?!?
宋驍領著陸寒宵到了皇極殿外,宜錦此時就在皇極殿外與芰荷等候,宋驍進殿前,與芰荷相互頷首致意。
宜錦見了宜蘭,有溫熱漸漸從眼底涌出,她飛奔入阿姐懷中,嗓音哽咽:“阿姐,知知好想你。知知沒有保護好阿珩,讓阿姐失望了……”
宜蘭眼底漸漸涌上酸澀的淚,她撫了撫宜錦的面頰,將上面的淚珠拂去,如從前一樣,輕拍她顫抖的肩膀,道:“傻丫頭,你做得很好,換成是阿姐,也不會做得比你好?!?
她對知知,唯有心疼。
她的知知,已經足夠勇敢,受了太多的委屈。
宜蘭回想起一路上的流言,握住宜錦蜷縮的手,眼底盡是悲痛,如是問道:“知知,你可不可以告訴阿姐,做陛下后妃,可是你自愿?”
第30章 動情
寒雪在朔風中如揚起的粉塵, 大年初一的夜晚,宜錦終于得以與阿姐宜蘭團聚,姐妹二人于皇極殿偏殿敘話。
殿中生了小小一只暖爐, 二人圍爐相坐,借著炭火烤手,“我一路從矩州來,臨近燕京, 便聽陛下立妃之事在民間沸沸揚揚,心中擔憂萬分, 唯恐你為了阿珩,再做出屈心抑志的事情?!?
“當初,我自矩州得知你被送入靖王府,徹夜難寐,連呈八份家書給父親,卻句句不得回音。我那時便立誓, 哪怕我粉身碎骨, 也要為你求一份公道。倘若為妃非你所愿, 今日阿姐為你做主?!?
陸寒宵本不愿她回京, 老夫人也不喜她,回京之后糟心事只會多不會少,可自從她知道柳氏背棄承諾,苛待阿珩與宜錦后,她一心只想回京。
她的弟妹, 除了她, 還會有誰心疼?
宜蘭外表雖柔弱, 但性子卻最堅毅,她與宜錦對視, 眼底的決然絲毫沒有被趕路的疲憊所削弱半分。
宜錦看著阿姐的氣色,只有心疼,“阿姐,沒有人逼迫我,這是我自己的意愿?!?
宜蘭見她垂首,已有小女兒姿態,心中雖然仍有疑慮,卻也安然了幾分。
宜錦也一直擔心宜蘭與陸寒宵之間有齟齬,姊妹之間,沒什么好見外,“姐夫待姐姐可還好?”
宜蘭從前只報喜不報憂,但如今回來這一遭,她明顯感覺到宜錦已能獨當一面,不再是那個撲在她懷中哭哭啼啼的小丫頭,她不想瞞著宜錦,因此據實說道:
“我們從始至終不過是被這道婚事綁在一起。他心中記掛當年忽然暴斃的未婚妻,認為是我和柳氏一起謀劃了此事,因此他待我,從來冷淡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