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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北冥的指尖微微動了動。家?這是何等遙遠的一個詞,從他出生那日起,他就注定是沒有家的。
禁中宮宇眾多,卻沒有一處能稱之為家,于他而言,不過都是漂泊之所。
他沒有再多言,也不敢再聽她說下去,只是垂首道:“你走吧。”
沒有誰會愿意在這牢籠一樣的深宮中,陪伴著一個時不時就要病發的君王。
可他卑劣至此,哪怕知道宜錦留下并非自愿,仍舊要她留在身邊。
宜錦看著他蒼白的唇色,卻想將心中的話說完,“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正如奴婢與謝家的婚事一樣。”
“年少時,謝公子如兄長般對奴婢姐弟三人多番照拂,母親逝后,他也仍以君子之禮相待,不曾越矩。奴婢若說對他毫無感激愧疚之情,那并非實話。”
“但奴婢與他之間,也僅此而已。今日他殿上之言,奴婢事先并不知曉,也從未答應過。”
她不想叫他誤會,也不想欺瞞于他,因此實話實說,哪怕他不信,她也要說,“奴婢勸陛下就診,只是掛心陛下的安危,沒有其他。”
她的聲音輕而柔,絲毫沒有因為他趕她走而生出冷淡。
蕭北冥凝視著她,抿緊唇,心中情緒起伏不定,像從地獄到了天堂,最終,他忽然伸手扯住她的衣袖,垂首,像是只低下了頭顱的獅子,低聲道:“對不起。”
“若下次我再冒犯,隨你懲戒。”
他不想讓她離開,不想傷害她,只是他有些嫉妒。
嫉妒在他不知道的過去,謝清則更早遇見她,甚至與她有父母之命,媒妁之約。
他可以忍受她不愛他,可是一想到她會愛別人,他就如籠中困獸,難以自抑。
帝王之言若九鼎,他神色沉沉,沒有一絲玩笑的的成分,宜錦從沒想過他也會認錯,她咬了咬唇,“奴婢沒有怪陛下,也沒有生陛下的氣。只是希望,陛下相信奴婢。”
相信她不會離開,更不會像那些人一樣丟下他。
“倘若陛下再有不適,不要再拒絕謝大夫診治了,好嗎?”
蕭北冥私心里不想再讓謝清則入宮,更不想宜錦同他再有一絲瓜葛,可是眼下,他卻妥協了,只道:“好。”
*
宜錦離開后,蕭北冥咳嗽幾聲,他才感到一股冷意自身上傳來,隨手披了件衣裳,叫鄔喜來進門。
鄔喜來稟道:“陛下,那件寢衣確實是姚含珠做的手腳。只不過,是太后娘娘許了她,若她辦成了這件事,便答應讓姚母回京。但是她未曾想到,薛姑娘先一步求了您,實則姚母已經提前回京,卻被太后的人做了手腳。”
原本太后定是想在姚母回京之后借機再次要挾姚含珠替她行事,只是沒想到宜錦會突然先一步求讓姚母回京。
章太后為行離間之計,索性傷了姚母的性命。
蕭北冥語氣清冷,眼瞼低垂,“這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值得她的好。”
他想到那日宜錦求他讓姚母回京時的神情。
他若處置了含珠,她定然會難過,他閉了眼,低聲道:“將人放出宮去。另,宣段楨擬一道旨,往后官員流徙途中故去,家眷可歸舊籍。”
鄔喜來愣了愣,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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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錦出了皇極殿,一個穿著灰色衣衫的小內侍便慌慌張張經過,故意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道:“薛姑娘,含珠姑娘想要見你一面,就在慎刑司。”
宜錦神色沉重,黛眉緊鎖,“我隨你去一趟。”
她在一間昏暗的房里見到含珠,含珠發絲凌亂,十指青紫,這樣冷的天氣,含珠卻只著被血浸透的中衣,形容憔悴至極,連開口喘息的聲音都虛弱如未聞。
姚含珠仰首,露出她布滿血痕的面頰,她的眼底已經有些渾濁,撐著一口氣道:“宜錦……,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宜錦看著她,心里只有難受,“含珠,做他人的匕首,總也會刺傷自己,不值當。”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低頭閉眼道:“來不及了。”
“你為什么……對我這樣好,連讓我恨你都不能理直氣壯。你才是最大的傻瓜。你……也不必為我難過,我只是做了我認為正確的事情。”
“當年燕王生擒忽蘭王,舉國上下都歡呼雀躍,沒過多久,龍驍軍卻斷了糧,燕王也遭暗算殘了腿。先帝震怒,下令追查軍需案。可主事的是鎮國公章琦,我爹爹不過一個七品小官,甚至未曾參與軍需押解,他能貪墨什么?”
“不過是先帝的障目之法,我爹爹的無妄之災罷了。這些我都可以聽從爹爹的遺言,不再計較。我只是想與母親團聚而已。”
話罷,她忽然輕聲笑起來,嗓音里因激動而傳出的嘶嘶沙啞聲顯得那樣脆弱,“我走錯了路,也害死了母親,是我有罪……”
她知道自己答應太后做這件事,無異于與虎謀皮,可是她別無選擇。
她隱隱猜到母親之死是太后所為,可她卻不敢相信,含珠臉色慘白,額頭上盡是汗,越來越虛弱,“沒想到,送我最后一程的,竟然是你……”
下一刻,她忽然瞪大了眼睛,鮮紅的血從她的七竅緩緩流出,她已經發不出聲音。
宜錦疾步到她身邊,環住她跌落的身軀,然而懷中的女子雙眼緊閉,渾身僵硬,她淚如雨下,忽而明白了到底是誰引她來到此處。
其實并不是含珠要見她,而是太后娘娘想借含珠之死警告她。
房中陰冷無比,一陣凜冽的風穿過,卷起一地雪花,印著那一地血色,顯得無比凄清。
宜錦木然地站在原地,看著進來的內侍輕車熟路地用一張草席將地上的含珠裹住。
對含珠來說,她沒了母親,只剩一人孤零零的在這世上,比死還要難捱。
宜錦不由在想,倘若自己早些替姚母求情,是不是含珠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她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那群內侍清理完畢即將離開,她才仿佛如夢初醒,喚住他們,將發髻上的朱釵首飾取下遞給為首的那人,“勞煩幾位尋個地方為她好生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