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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錦微微一愣,小臉上略微有些為難,母親喬氏去后,凡是琴棋書畫這類世家女子該學的東西,柳氏一應沒讓她繼續學,她只懂得皮毛,反而因為阿珩身子弱,需要銀子看病買藥,她練出一手好女紅與廚藝,于棋道上確實沒什么造詣。
宜錦下意識想行禮請罪,卻想起昨日陛下不許她這么做,否則就要扣月例,一時間只有僵持在原地,干巴巴地說道:“陛下,奴婢不會下棋,恐怕會掃了陛下的興致。”
蕭北冥見她神情忐忑,目光游離,倒比先前的拘謹看得順眼些,“朕教你。念你是初學,五局兩勝便算你贏,如何?”
宜錦有些猶豫,問道:“陛下以何作賭呢?”
蕭北冥淡淡看她一眼,“若朕贏了,向你提一個條件,你不可拒絕。”
宜錦:“若奴婢贏了呢?”
蕭北冥挑眉,“反之亦然。”
宜錦其實并不是很想學,但能向皇帝提一個條件,這誘惑屬實太大,怎么算她都不吃虧,況且她還真有事想求蕭北冥,若她能贏,也許能為芰荷調動差事,往后便不必總是麻煩駱寶打探消息了。
一番心理掙扎之下,終究還是屈服了,她正襟危坐,偷偷看了一眼對面之人冷峻的面龐,只聽他道:“選黑子還是白子?”
宜錦悄悄看了眼,發現白子離她近,便道:“回陛下,奴婢選白子。”
蕭北冥看穿她的小心思,他從善如流執黑子,“白子先行,雙方輪流落子,棋子四周若被完全圍住即可吃子,最后剩子多的一方獲勝。”
宜錦頷首,表示自己明白規則,她隨意落下一子,黑子隨之跟上。
漸漸的,幾顆黑子悄悄圍住了她落下的白子,她費盡腦汁,額上漸漸有汗冒出,卻眼見著自己的白子越來越少,悄悄抬頭看了一眼蕭北冥,對方模樣淡然,毫無壓力。
宜錦:……
她總覺得自己是哪里得罪了陛下,陛下正拿她撒氣,但她卻沒有證據。
蕭北冥將她的白子吃得差不多了,見她模樣沮喪,他輕咳一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你是初學,莫要放在心上。”
接下來幾局,蕭北冥果真耐心教導,宜錦并不蠢笨,漸漸探出些門道來,她學著走蕭北冥的棋路,本以為他會被掣肘,但卻發覺他其實棋風多變,不易揣摩,宜錦越覺得下棋比她想象中的有意思,越挫越勇。
五局過后,宜錦也勉強贏了一局,暗自歡喜,她以為自己藏得夠好,殊不知蕭北冥早已將她看穿。
也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能不那么謹守本分,不那么畏懼他。
他看著這場景,忽然有些怔住了。
這樣和諧的氛圍,輕松愉悅的心情,他生平少有。
他一出生便被生母張氏厭棄,即便后來成了章太后的養子,也無法像那些宗室子弟一樣肆意行事,隨意談笑。太后的疼寵并非毫無條件,而要用足夠的榮耀去換,因此只有比旁人更加努力研習功課,才能獲得先帝的夸贊,讓太后展露為數不多的笑顏。
但需要靠努力才能獲得的疼愛,在天生的血緣親情面前顯得那樣可笑,如過眼云煙,轉瞬成空。
世間所有的情誼,都不可輕信。
蕭北冥垂眸,漸漸冷靜下來,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棋子,最終落在已成圍剿之勢的黑子陣營。
宜錦悄悄抬頭看了一眼蕭北冥,她似乎天生對人的情緒極為敏感,盡管蕭北冥神情如常,她卻能感覺到他的低落。
她收回目光,望著自己被吃得一干二凈的白子,便知先前贏的那局必定是他有意讓她,一時語塞,良久才道:“奴婢的棋藝太差,恐怕讓陛下掃興了,這個時辰蟹黃酥恰到好處,還配了舊年釀的菊花酒,陛下要嘗一嘗嗎?”
蕭北冥見她貶損起自己毫不留情,含著波光的杏眼中滿是希冀,璀璨奪目,又想起這些稀奇古怪的糕點是她親手所做,也是費了苦心。
宜錦見他默許,立刻高高興興地起身去后殿取糕點和菊花酒。
在她心中,沒有什么事情比吃更重要。吃飽喝足,人生的苦惱也就少了一半。
鄔喜來在一旁伺候著,只覺今晚這皇極殿恐怕沒有他發揮的余地了,但轉念一想,陛下已經許久沒有這么開心過了,他怎么著都成。
卻忽然聽陛下道:“鄔喜來,你說,怎樣才能讓人不那么畏懼朕?”
鄔喜來懵了一瞬,思索道:“陛下,您君威厚重,宮人畏懼您也是情理之中,這樣上下有別,才合規矩,這是好事。”
蕭北冥看他一眼,默然不語,倘若是旁人畏懼他,他只覺得是人之常情,可為何薛宜錦畏懼他,他卻絲毫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她還是像方才那樣,才比較自在。
他的眼底,殿外廊下那個小小的,提著食盒,像蝸牛一樣的人影緩緩移動著。
宜錦將蟹黃糕與菊花酒裝在烏漆食盒里,從后殿小廚房踏雪而歸,白凈面頰因寒風吹拂露出兩抹紅。
她呼了兩口氣,才踏入殿內,將糕點與酒拿出來擺在食案上,卻想起從前在侯府時,她也是這樣做了糕點給阿珩嘗,阿珩每次都要將第一塊糕點塞到她嘴里,讓她先吃。
因憶起舊事,她嘴角帶著淡淡弧度,讓人瞧了也忍不住跟著心情好起來,她輕聲道:“陛下,這是才出鍋的蟹黃酥,只可惜不是金秋時節,只能用蟹黃醬做,您嘗嘗味道如何?”
她聞著蟹黃酥的香氣,肚子忍不住叫了幾下,好在抬頭瞧了眼,沒人發現。
蕭北冥只當自己什么都沒聽見。
才出鍋的蟹黃酥依舊散著熱氣,表面泛著金黃的光澤,濃烈的蟹黃與芝麻香氣令人垂涎三尺,鄔喜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正要按照往日的規矩試毒,卻聽陛下道:“不必試了。”
鄔喜來抬起頭,“陛下,這不合規矩。”
蕭北冥看了眼在一旁神游的宜錦,道:“讓她試。”
宜錦有些錯愕,但她正餓著肚子,因此并未推辭。
拿起銀筷夾了一個蟹黃酥,一口下去外酥里嫩,蟹黃的香氣漸漸充斥味蕾,她便知這次的蟹黃酥做得極為成功,忍不住欣喜道:”陛下,這次的蟹黃酥外焦里嫩,很是可口,您一定會喜歡的。”
蕭北冥卻沒回應,他沉沉的目光落在她充斥喜意的面頰上,只道:“低頭。”
宜錦杏眼微微睜圓,不明白他的意思,腦袋卻已然下意識地歪了歪。
蕭北冥注視著她微微歪著的腦袋,目光漸漸向下移動,她的杏眼秋水無塵,又亮又溫柔,眼尾的淚痣平添幾分嬌憨,卻總給人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初次見她時,這雙眼睛是他留下她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