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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記錄完最后一項,離辰時還有一刻鐘左右。
金侍講留下整理檔案,另一位姓陳的侍講接過時歸,先帶她領(lǐng)了啟蒙的兩本冊子,而后引導(dǎo)她到下班,在一片細碎的講話聲中推門而入。
早在往下班走的時候,時歸就因為緊張而兩手發(fā)汗。
隨著陳侍講推開門,屋里二十多名學(xué)生和數(shù)十位侍講一齊看過來,幾十雙眼睛的注視直叫時歸兩腳發(fā)沉,停在門口怎么也動彈不得了。
反觀時歸,正盯著跟前的地面,半天不敢抬頭。
直到學(xué)堂里響起一聲:“時歸你來了!”
過于熟悉的聲音讓時歸渾身一震,對下班越發(fā)抗拒起來。
上次一別,周蘭湘沒能等到時歸的原諒,一直心心念念與她再見面,只等禁足一過,著急忙慌地跑來蒙學(xué)。
可待她打聽一圈,才知道原來時歸根本沒入學(xué)。
后來她不小心被鸚鵡咬傷了手指,按著皇后的意思,是想讓她留在殿里休息一陣子的,可周蘭湘又怕耽誤了與時歸見面的機會,只休息了一天,就又跑來學(xué)堂了。
這叫一眾授課的教習(xí)驚奇不已,也不知下班里有什么吸引這位小混世魔王的,能叫一向不愛念書的六公主身殘志堅,日日往學(xué)堂來。
終于,時歸來上學(xué)了。
周蘭湘蠢蠢欲動,恨不得當場沖到時歸面前,可她旁邊還有盯著她寫字的侍講,但凡她有一點風(fēng)吹草動,定會惹來侍講呵斥。
而她再怎么不愛念書,也是不敢招惹侍講和教習(xí)的。
無他,只因皇帝對她唯一的要求,便是學(xué)會尊師重道,若有教習(xí)或侍講給她告狀,皇帝再三說過:必從嚴處罰。因此,哪怕周蘭湘腳底都在發(fā)癢,她也沒敢真的站起來。
門口的時歸又掙扎了一會兒l,心知今日這一關(guān)是怎么也要過去的,暗暗給自己打了氣,這才抬起頭來。
并不意外,屋里有好幾張熟悉的面孔。
四皇子周璟修,五皇女周蘭梔,六皇女周蘭湘,皆在下班。
時歸輕輕咬著下唇,目光在他們身上一掃而過,很快就跟著陳侍講走進屋里,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陳侍講身邊。
陳侍講拿起桌上的戒尺,重重敲響兩聲:“肅靜。”
待堂內(nèi)再無雜音,就聽他公事公辦道:“這位是時歸,從今天開始也在下班念書,以后就是諸位的同窗了,還望諸位友愛同窗,共同進步。”
說完,他在屋里環(huán)顧一圈,發(fā)現(xiàn)只有靠窗的地方有一個空位置。
陳侍講轉(zhuǎn)過頭來,對時歸說道:“時歸,你就坐到四殿下旁邊的位置吧,以后若有空位,還可再調(diào)。”
聽到不在周蘭湘身邊,時歸緩緩?fù)鲁鲆豢跉狻?
她昨日剛被教導(dǎo)過對夫子的禮節(jié),乖順道:“是,夫子。”
說完,她抱緊自己的書袋和書冊,一溜小跑著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全程目不斜視,竭力避免與任何人的對視。
這邊她在自己的位子上收拾東西,堂前的陳侍講又敲了敲戒尺,朗聲道:“距離上課還有半刻鐘,請諸位繼續(xù)溫書。”
話落,底下頓時響起一陣書頁摩擦聲。
原在學(xué)生身邊站定的侍講們也重新走動起來,他們年紀都在三十歲上下,一身樸素青色書生袍,背著手,面容嚴正。
許是攝于侍講們的威嚴,下班的學(xué)生們相繼低下頭,就是對時歸再好奇,也不好明目張膽的打量她,只偷偷瞥上一眼,重新將注意力落回書本上,或大聲朗誦,或提筆練字,規(guī)矩極了。
就連周蘭湘也抓起筆,慢吞吞地算起數(shù)來。
受到其他人的影響,時歸好學(xué)之情油然而生,她快速收拾好桌面,然后拿出剛領(lǐng)來的書冊,直接翻到第一頁去看。
時歸搓了搓臉蛋,挺直腰桿,垂首凝神。
她看著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想著自己到底學(xué)過簡體字,簡體字又是繁體的化身,她連蒙帶猜的,總能認個差不離。
然而——
時歸將眼睛瞪得大大的,最開始還挺著身板,慢慢就往桌上伏去,眉頭的褶皺一點點加深,最后幾乎跟書本緊貼在一起了。
她滿腦子都是:不能吧不能吧……
她怎么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難不成真跟她昨晚和阿爹說的那樣,一語成讖,她真是笨蛋?
時歸小臉皺巴在一起,如何也不愿接受這一殘酷的事實。
正巧巡堂的侍講走到她身邊,看她盯著書半天不動,出于負責,停下腳步問道:“時歸,你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嗎?”
也虧得蒙學(xué)里說話的侍講不止一個,這才免去過多目光集中過來。
時歸忍下心中的羞恥,猶豫再三,小聲說:“夫子,您能給我念一念書上的內(nèi)容嗎?我、我有點記不住了……”
到了這時候,她還抱著點微弱的希望。
萬一她只是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呢?萬一她就差一點兒l引導(dǎo)呢?萬一——
侍講沒有懷疑,抽出隨身攜帶的戒尺,指著書頁上的字,邊指邊念道:“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1]……”
清晰的讀書聲響起,時歸眼中的茫然不僅沒散,反愈發(fā)濃重了。
什么混沌……輕輕什么?輕輕上浮?
侍講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聽見,可連在一起,就渾然聽不懂了,且這些字與她記憶中的簡體字天差地別,著實沒有半分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