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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紅一黑兩道身影依舊僵持著。
燭淵微微低頭,望著插在自己胸上那一把劍,低聲笑了起來。復而抬頭,深紅色的豎瞳變回圓形,他用看路邊乞食的餓犬般可憐的眼神看荒夜,松開右手,讓那失了劍身的劍柄落地,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道:“你輸了。”
劍柄在空中劃出一道影子,落到松軟的土地上后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燭淵!”
荒夜聽到這聲音后瞳孔猛然一縮,手中的劍在那一瞬間幾乎變成了燒得通紅的鐵塊,燙得他差點握不住。他身形微微一顫,抽出插在燭淵胸前的劍后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最后以劍撐地才穩住身形。
他望著燭淵身后那道疾飛而至的紅色身影,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起來,垂在袖間的手指緊扣進肉里,張了張唇默默喊出一個無聲的名字:采夜……
然而那個人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滿臉焦色,痛苦又心疼地看著與他穿著同色衣服的另一個人,連聲喊著他的名字。
一聲連著一聲,如利劍,如車輦,碾過他傷痕累累的心臟。
第53章 鬼王秦卿4
云采夜親眼看著小徒弟突然消失在自己眼前,心里一下就急起來了,原本抱著聞一行的胳膊也瞬間收緊。
而聞一行見此,卻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開口道:“咦?那個大哥哥也不見了嗎?”
“也?”云采夜低頭,問著懷里小孩,“還有人也像他這般不見了嗎?”
“親親就是這樣不見的啊。”聞一行抬頭,清澈的眼瞳里一片無辜,“不過親親還給了我留了話呢,那個大哥哥什么也沒給你留。”
——什么也沒留下。
聽到這句話,云采夜心中驀然間升起一股悵然。
他想起了燭淵以前在鎮魔塔時,他忽然離開的那件事。
燭淵什么也沒留下,就這樣消失在他眼前,他心中是這樣的焦急和擔憂,那么燭淵呢?他告訴燭淵,讓他好好闖塔,他會在塔外等他出來,可他食言了。
而當燭淵滿懷期望的出塔后,卻看不到他時,他心中是否也是這樣的無措、擔憂和彷徨呢?
當年他師父死去時,也是什么話都沒給他留下。
他一生都在追尋著云夜的腳步,學劍,生活。在他為人的那短而漫長的十幾年歲月里,云夜充當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角色——親人、老師、朋友,他教他識字認物,教他習劍練武,云夜雖然教他一切,卻從未給他施加過任何期望,他不需要他把劍術學得多好,不需要他努力修行成仙,也不需要他長大后來報答他,他只是養著他,像養一只心愛的寵物一樣,給他最好的一切。云夜甚至沒有限制他與任何一個外人的交流相處,但他卻代替了那些人,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的種種痕跡,讓他成為了離開了他就活不下去,無所適從的一個人。
世人皆說云夜教出了一個舉世無雙的好徒弟,但是他們卻不知道,云夜教出的這徒弟,一旦離開了師父,便是廢人一個。
他也曾問過云夜,問他希望自己以后成為什么樣的人。云夜那時是怎么回答他來著?
——“想成為什么人?端看你怎么想了。”
——“那師父你學劍是為了什么?”
——“為了什么……是為了成仙吧。因為師父想做個好人,所以習劍,除魔衛道,守護天下正義。但后來我才發現做個好人和成不成仙根本就沒什么關系,神仙也會殺人,妖魔也能救人,即使殺心不息,匡扶正義之心也永不息滅就好。”
殺心可息,匡扶正義之心永不可息。
這曾經是云夜教給他的,后來他在教燭淵習劍之初,也把這教給了他。
天帝弦華一直極力倡導眾仙,對六界生靈一視同仁,同施仁愛,不分厚薄。眾仙異口同允,但實際上真正能做到的仙人,卻少之又少,而他從小跟隨云夜,見過太多好妖好鬼救人之事,對天帝弦華此條仙令十分贊同,所以他頻繁出入鎮魔塔,與鎮魔塔塔主浮云枝——仙界唯一被尊稱為“上仙”的魔物成為好友;他廣收門徒,不論是妖獸渡劫,還是鬼靈得道的小仙,他都視同一律,愛護有加,可天界眾仙對此對不屑一顧。
他們談論的,依舊是他好看的容貌和高超的劍術,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而他的燭淵在仙界受到排擠,也不只是因為他異于常人的面容,還因他的出身。
說來也是可笑,他原本一心仰慕的仙人們,一身出塵不染的皮囊下卻是一片空洞,他們礙于仙律,礙于天道,不能隨意出手救人;他們明明享受到了六界最珍貴的寶物,卻仍是耐不寂寞,屢屢私自下界,或趁著仙職在人間界游玩而遲遲不歸,而他們一直敬而遠之,嗤之以鼻的魔物千萬年來,卻忍得住鎮魔塔里無盡的黑暗和空寂,日復一日,恪盡職守地看押著無數妖魔;他們一直覺得獸性不除,暴戾難消的燭淵,手上也未曾沾染過半條人命。
為永安洲百姓帶來太平盛世的相尚,死后尸首全無;歩醫的三徒弟朔茴也因違反天規,為救無仙洲眾人而亡;而他一向被眾仙詬病的三弟子為殺棲元,如今身受重傷,仍未清醒;而那時應負起責任的星宿門眾人,他們又在何處?是在人間界熙熙攘攘的長街上花樓里醉生夢死,還是癱坐在舒適至極的軟塌上欣賞濃艷灼灼的仙界桃花?
云采夜閉目搖搖頭,短短幾息之間他腦海內不知閃過多少思緒。睜目后他長吁一口氣,緩了緩心緒,他抬手握住衣領間燭淵給他戴上的那顆藍色小石頭,它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藍光,云采夜望著它內心一下子放松了下來。不知為何,他竟能從這石頭里感受到燭淵此時無事,更何況他未能闖過的鎮魔塔九層,燭淵都闖過了,仙力定然不必他弱,否則天帝弦華也不會下令,嚴禁此事傳出仙界——畢竟仙界還是要留有幾分魔界不知曉的暗力才好。
“美人哥哥?”聞一行見云采夜抱著他,看上去一點都不急,不禁好奇起來了,“你都不擔心那位大哥哥嗎?你不是他小媳婦嗎?”
云采夜捏捏他的鼻頭,卻沒否認他后一句話:“當然擔心,不過那位大哥哥很厲害,他會沒事的。對了一行,你不是能看到那位大哥哥身上的金光嗎?采夜哥哥現在帶你在天上飛,你幫哥哥看看地下哪里又金光好不好?”
“飛上天?”聞一行眼睛一亮,拽緊了云采夜的衣衫連連點頭。見他應允,云采夜便抱著他就地而起,飛至長街最高樓的樓頂,聞一行朝底下望了幾眼,搖頭道:“這里沒有。”
云采夜聞言,便抱著他換了另一座高樓。
一刻鐘過后,聞一行忽然指著前面一座小木林大喊:“我看到了,那有好多金光,還會動呢!”
——好多金光?
云采夜皺眉,燭淵只身一身,那許多金光必然不會是他,很可能是星宿門那群人,可眼下他也沒別的線索,便只能動身朝那木林飛去。
但還未到達那處,云采夜便見那木林中心忽有大量鬼氣陰風涌出,狐鳴鬼火不絕,動靜極大,且有極大的劍氣激蕩。心下一緊,云采夜連忙御風朝那處趕去。
越是靠近,云采夜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濃郁,但他只以為,這是一切都是因為他擔心燭淵,隨后密林中央騰起的一柱白光,更將他心中的焦急推至鼎盛。
而當云采夜穿過叢叢灌木高樹,到達密林中央,看到燭淵被一黑衣人一劍入心后,他便再也遏制不住大喊出聲,連將聞一行放到地上,在他身上套上一個護體用的靈氣罩后便朝燭淵奔去。
“燭淵!燭淵!師父來了,你沒事吧?”云采夜接住搖搖欲墜的小徒弟,滿臉心疼,“快讓我看看你的傷!”
說著,他也不管在場無數的人,也顧不上會因此暴露自己和小徒弟的關系,伸手就去解燭淵的衣領,在看到小徒弟一如既往的光滑強壯的胸肌后還探手上前,在上面反復摩挲,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我看到你受傷了啊,怎么會沒有傷口呢?!”
燭淵一把扣住云采夜白皙的手,將其緊緊地按在自己胸口處,面上卻擺出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如肺癆鬼咳血那般瞎咳了幾聲,弱聲道:“師尊,我受了內傷。”
云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