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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瑯抬臉朝七叔公感激一笑,眼角如鉤,一雙眸子又黑又亮,她偏頭看向前方,又落回大牛身上,“九兒早上好。”
七叔公家的寶貝大牛叫九兒,“林瑯”偶有坐牛車,都會和它打招呼。
大牛沒給林瑯回應,林瑯很快低頭回去,那過于大的大衣帽子將她的臉遮了嚴實。
七叔公一甩鞭子,牛車緩慢動起來,沿著青煙彌漫的田埂路往縣城方向去。
林瑯第一次坐牛車,第一次見識這樣的農村風光,暗暗新奇了一路,對牛車后頭那些不時提到她或憐憫或諷刺的話充耳不聞。
林瑯不敢自殺,不想餓死,更不想病死,無論愿不愿意,她已經是這個時代小寧村的林瑯了,她要好好地活。
一個半小時抵達縣城大廣場,林瑯和七叔公問好牛車返程時間,就往相對“熟悉”的縣城衛生所走去。
一個老大夫、一個護士大嬸組成的縣城街道衛生所。
寧山縣的縣醫院關門好幾年了,要去更好的醫院看病,得去隔壁的臨安縣或去市里。去最近的市里,需要坐一個半小時班車到臨安縣,再坐兩小時火車,才能抵達。
林瑯感覺自己還沒病到這個程度,不需這樣折騰。
聽診、把脈、測體溫血壓等,林瑯低燒37.4度,慢性咳嗽,低血糖,營養不.良,花了三塊五毛錢,林瑯拿了七天的藥。
林瑯走出衛生所,又走回來。
“您能賣我幾張口罩嗎?我怕傳染給別人,”林瑯之前沒意識到自己得流感,可能傳染人,現在知道了,就不能不當回事兒了。
另外就是她這張臉挺招人的,早上洗臉時,林瑯在水盆里好好打量了自己,和林瑯自己的臉像了七八分,不像的那兩三分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她面帶病容。
“我這里也不多,送你兩張用,等病好了,再來我這里開藥調理身體,”老大夫對林瑯還挺和顏悅色,這年頭懂得這些知識的女娃娃可不多。
沒意識到自己病得挺嚴重前,林瑯來這里是找他開調理身體的藥,現在可不就先把病養好了,才能真正開始調理身體。
“謝謝您。”
林瑯接過口罩戴好,和老大夫道謝告別后,就直奔縣城唯一的國營飯店,不用糧票,買了十個大肉包,花去兩塊五毛錢。
就在飯店角門的臺階坐下,林瑯一口氣吃完兩個大肉包。如果不是已經撐到嗓子眼了,她還想繼續吃。
重新戴好口罩,林瑯慢慢散步到國營飯店不遠處的供銷社里一通采購,必須要票的買不了外,林瑯把必須的那些都買了。
十斤玉米面,兩斤瘦肉,二十個雞蛋,不要票的水果糖一大包,牙膏、牙刷、牙杯,肥皂,鹽巴、引燃用的小火柴等,買得多了還附贈一個小麻袋,林瑯的錢包又空了一半,整整十塊錢花出去了。
拿著新買的塑料牙杯到國營飯店借了開水,林瑯把藥吃了。
計算著兜里的錢,林瑯又花四毛錢買了二十個饅頭,真正將小麻袋塞滿了,隨后她也不往別的地兒晃,回到七叔公的牛車邊等人齊。
不遠處,兩個知青辦完事兒也往這邊走來。
林瑯目不斜視走到七叔公身邊,從小麻袋里掏出一個大肉包遞給他,“我請您吃。”
兩毛五一個的大肉包,可一點兒不算便宜,但比起七叔公一直以來對林瑯和她姥姥的照顧,又不算什么。
林瑯知道自己情況,以后怕是要經常往縣城買吃的用的,他和七叔公打交道的時間只會更多。
七叔公放下涼水壺,先接過林瑯右手邊的麻袋,放到牛車靠近前座的位置放好,再轉身回來接林瑯遞給他的大肉包。
“和叔公瞎客氣什么,回頭來家里吃便飯,你阿婆惦記你呢,”七叔公說著揚揚手,示意林瑯先上到牛車找好位置坐。
昨兒林瑯家門口的熱鬧已經通過廣播傳遍了,七叔公被媳婦念了一宿,他也有些自責對林瑯疏于照看,給林大紅這些人可乘之機。
林瑯腦袋里浮現一個農村老婆婆的形象,點點頭,“好,我不和您客氣。”
林瑯繼續走去和健壯無比的黑色大牛打個招呼,“九兒好,等我病好了就去家里看你和阿婆。”
“記憶”里,七阿婆經常串門找林瑯姥姥嘮嗑。近兩年七阿婆的腰病犯了很少出門,去年林瑯姥姥也病了,倆家林自然來往少了。
姥姥病逝到現在,“林瑯”渾渾噩噩,恍若天塌了那般,沉陷在悲傷里,無法接受親人離世的現實。
林瑯初來乍到,對這些“舊交情”多少有些無從著手的感覺。
小寧村的這些人看“林瑯”都挺熟的,但林瑯依舊感覺自己和他們不太熟、不認識。沒看到人都想不起來相關的人和事兒。
第4章
大牛甩甩尾巴低低“哞”了一聲,竟像是真的認出了林瑯一般。
得到回應的林瑯很是高興,腳步輕快地走去牛車后,手腳并用,好一會兒才爬上去,再緊挨著自己的麻袋坐好。
林瑯探究的目光看去四周又很快收回,她方才似乎聽到了嗤笑聲,但她并不覺得引人發笑的是自己,也沒在意,閉上眼睛小憩。
“那是昨兒廣播里的林瑯?瑯丫?”
笑話林瑯的張希民是去年冬月下鄉來小寧村的男知青,昨晚的“廣播”熱鬧外,他也沒少從村民的閑談八卦里聽到過林瑯,但一直沒正臉好好看過人。
今兒來的牛車上,他也是聽兩個大嬸八卦了林瑯一路,好奇地瞅過幾眼林瑯的后腦勺,現在才真正見到了本人。
他倒不覺得林瑯有八卦里的那般凄苦無依、可憐巴巴,至少林瑯本人看起并不覺得自己可憐。
這點兒倒挺難得的。
被張希民捅了一胳膊肘的祝之徽點了點頭,并不做更多回應,但他的余光也落在林瑯身上,他莫名覺得眼前的林瑯怕生了許多,眼神都沒往他臉上看過。
以前的林瑯雖然也不和他說話,但會和其他農村婦女那樣時不時瞧他一眼。
祝之徽腳邊也是一個麻袋,是他從郵局取出、京城家里給他寄來的東西。麻袋里的信他匆匆掃過沒細看,但大致內容已經知道,家里寧愿花大錢給小弟買正式工作,也不愿花錢花人脈把他弄回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