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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懷表,”安娜那雙枯瘦的手指掐住了他的下頜,逼迫他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的眼睛,“你知道了什么?”
亞恒有些緊張無措地看著她,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難,很難想像那只掐住他的手來自一位病中的老人。但他不敢掙扎,只好繼續誠實地回答道:“他說那是上天賜予我的機遇?!?
安娜在聽見這句話后,露出了一個極為短暫的冷笑。她審視著他同樣也在審視他的話,大約因為他的目光如此澄澈坦然,終于她很快又松開了手。
“那的確是你的機遇,你的叔叔應該感謝你,因為你的誠實和忠心,我愿意再給加西亞一次機會?!?
她疲憊地轉過身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從明天開始你不必再跟在澤爾文身邊了,我會將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如果你能夠成功,那或許會在將來的某一天救下你的家族?!?
第58章
春日的鳶尾花靜靜地躺在墓碑前,今天是個陽光晴好的天氣。
因為是舊墓區,連帶著附近看守墓地的小屋也年久失修早已無人居住,爬著藤蔓的舊墻上有一幅尚未完工的壁畫,那是教堂交給洛拉的委托。不過隨著新墓區的搬遷,很快就無人在意這幅畫的進展,而壁畫的主人最終也沒能完成這幅作品。
不知道為什么,聽亞恒說著三年前他來送信的那個下午,溫芙不自覺地就想起了這樁事情。她記得洛拉畫畫時總擔心天氣,天氣好的時候擔心顏料干得太快,天氣差的時候又擔心顏料會被雨水暈染開。
不知道她在那天夜里決定結束生命時,有沒有想起這幅未完成的壁畫,有沒有下意識地關心過明天是否會是個好天氣。
可惜這些問題不會再有答案了。
中午的太陽太過刺眼,兩人并排坐在屋檐下的臺階上看著不遠處的墓地。很快亞恒就回憶完了那個看起來并不起眼的午后,即使他想要盡力回憶起有關那個下午的一切細節,也不能將它描述得多么跌宕起伏。
不過那已經足夠了——足夠溫芙將她所發現的一切串聯起來,還原出整件事情的始末。
“我很抱歉?!弊詈髞喓阍陂L久的沉默之后艱難地說,他大約也已經猜到了什么,這使他的臉色顯得蒼白且沉重。
溫芙理智上明白自己不應當將洛拉的死亡歸咎于他,但情感上也很清楚只要他姓加西亞,那么他就無法和這件事情劃清關系。
“謝謝你愿意誠實地告訴我這些?!睖剀秸f。
亞恒苦笑了一聲,他大約會覺得她在諷刺自己,但那的確是她的真心話。
當溫芙發現那個滾落到床底下的藥瓶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接連夢見洛拉在臨死前向自己求救。溫芙無法不去想她是否遭遇了和霍爾神父同樣的事情:有殺手潛入她的家里,往她嘴里灌下了毒藥,使她在痛苦中閉上了眼睛。
“因為來的人是你,才使我相信她起碼沒有被人逼迫著灌下那瓶弗敏尼?!睖剀捷p聲說道。
那封信里寫了什么呢?他們有沒有以那個即將成人的孩子威脅她,使她自愿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又或者她是否知道了那塊懷表的事情,為了保護一無所知的自己不被牽扯到這件事情里,而最終做出了這個決定?
在亞恒離開之后,溫芙獨自坐在墓地反覆地思考著這些問題。但這些問題,也不會再有答案了。
快要天黑的時候,溫芙終于離開了山坡上的教堂,只身朝著林場旁的小木屋走去。
當她回到家時,溫南從里面打開門,迫不及待地低聲問道:“你一下午都去了哪兒?是在外面發生了什么嗎?”
溫芙感到很疲憊了,因此并沒有注意到他略顯古怪的神情。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為什么只有自己一個人回來,于是只好搪塞道:“進去再說吧,媽媽在里面嗎?”
溫南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不過沒等他說什么,廚房里的溫格太太已經聽見了外面的聲音,木地板上傳來一陣忙碌的腳步聲,他們的母親不高興地沖著外面喊道:“是溫芙回來了嗎?讓她進來,我得找她問個清楚,為什么讓我們連同客人一塊在家等了她一個下午!”
溫南沖著站在門外的妹妹露出一個好自為之的表情,隨后領著她走進客廳。
溫芙還沒來得及理解那句話里“客人”的意思,隨即一抬眼就看見了坐在餐桌旁的男人。
澤爾文從餐桌旁抬起頭,沖她露出一個極具欺騙性的彬彬有禮的微笑。
溫芙怔住了,她下意識看向一旁的溫南,想要從他那里尋求答案,溫南僵笑著對溫芙解釋道:“澤爾文先生是下午來的,他說他在附近打獵,順路來拜訪我們?!?
“這真是一個巨大的驚喜。”溫格太太驕矜地對溫芙說,“盡管早從一開始我就猜過你今天要帶來的那位朋友可能就是澤爾文先生?!?
溫芙無言以對地站在客廳,默默地和餐桌旁的黑發男人短暫地對視了幾秒,見他似乎并沒有解釋的意思,只好順勢默認道:“我沒想到你還記得他?!?
“當然,”溫格太太溫柔地看著澤爾文說,“我可不會忘記這雙漂亮的眼睛?!?
“謝謝,您也還是像我第一次見到您時那樣美麗?!睗蔂栁臏睾偷卣f道,相比于三年前,他無疑變得更加進退有度,面對溫格太太的贊美也顯得更加游刃有余。
他的恭維極大地取悅了這位可愛的夫人,她彎著眼角甚至忘記詰問溫芙下午晚歸的原因。
因為提前得知今天會有客人,所以溫格太太準備了非常豐盛的晚餐。
溫芙在澤爾文身旁的位置落座,趁著溫南在廚房幫忙的工夫,她壓低了聲音故意問道:“在附近打獵?”
澤爾文面不改色地說:“如果你不相信,奧利普現在就住在鎮上的旅館,一會兒你可以跟我一塊兒去拜訪他。”
聽說奧利普也來了鎮上,溫芙倒是并不感到意外,畢竟和三年前的私自出行不同,即使出于安全考慮,花園也不可能讓他們的殿下獨自一人來到這樣的鄉下小鎮。
澤爾文為自己鋪好餐巾,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我倒是聽說了我的侍衛長提前回城的消息,猜想你或許需要一位可以頂替他的客人不至于使你的母親太過失望。”
溫芙瞥了他一眼,準備說些什么,但溫南和溫格太太很快重新回到了餐桌旁,于是這個話題只能暫時被按了下去。
餐桌上的氛圍比想像中融洽,盡管溫芙始終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但好在當溫南談到城里的顏料店時幾乎有說不完的話,因此晚餐的氣氛不算沉悶。
晚餐結束后,澤爾文自然不可能像上次那樣再在小屋留宿,于是送他回鎮上旅館的任務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溫芙的身上。
兩人披著夜色出發,溫芙拎著一盞煤油燈,帶著他走向屋后的山坡,她準備穿過林場走小路送他去鎮上。
澤爾文還記得上回來到這兒時的情景,從山坡上幾乎可以俯瞰整個丁香鎮,坡下的林場如沉睡中的巨獸,而它的周圍是一條如銀色緞帶般靜靜流淌的小河。
他們兩個在山坡上站了一會兒,溫芙忽然問道:“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比你早一點兒。”雖然她沒有明說,但澤爾文很快就意識到她指的是什么,“奧利普為了確保加西亞家族對我的忠誠,私下調查了亞恒,沒想到查出了點兒出人意料的事情?!?
他的語氣并不沉重,或許是因為經過這段時間他早已經接受了這個消息:“加西亞或許是擔心世人發現洛拉的存在,從而毀掉我父親的名聲。”
溫芙聽見這話譏誚地扯了下唇角:“他們擔心的可不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