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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他媽的,都是什么事兒。
手機(jī)里上一通電話還是在三個小時前,那會兒她剛下飛機(jī),跟蔣寒衣說會盡快到家、讓他先睡覺別熬夜。她兒子平時看起來沒心沒肺皮得要上天,其實是個很寬容也很有耐心的人,問過一遍之后就不會再一直催了,但他會自己一直等。
蔣勝男既欣慰又有點愧疚,看了眼長椅上歪脖子睡過去的小姑娘,心里又對那位“弋總”罵罵咧咧起來。
她在小區(qū)業(yè)主電話冊里找到弋維山的聯(lián)系方式,耐著性子從座機(jī)到手機(jī)號碼各撥了三遍,才終于聽見一句睡意朦朧且極不耐煩的“喂?”
蔣勝男頓時就壓不住火了,吼了句:“喂你大爺!”
電話那頭的人好像被她這一嗓子罵清醒了,噤著聲反應(yīng)不過來。
“你女兒在仁和醫(yī)院,是當(dāng)?shù)木挖s緊滾過來!”蔣勝男又罵了句,這才撂了電話。
她把手機(jī)放回大衣兜里,心想現(xiàn)在就走應(yīng)該問題不大,她也算仁至義盡,并不想和弋維山打照面,扭頭卻看見長椅上的弋戈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大概是被她剛剛的大嗓門驚醒的。
蔣勝男和她對視一眼,就狠不下心走了。
如果說剛剛的弋戈鎮(zhèn)定到讓她覺得冷漠的話,現(xiàn)在蔣勝男才終于看明白,這姑娘眼里的情緒究竟是什么。
不是鎮(zhèn)定,也不是冷漠,而是茫然。
是一種,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身邊是誰的茫然。
蔣勝男看見這姑娘的眼睛漸漸紅了,然后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滾下來。
第66章 .“我感覺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是我這段時間才想起來的。”
弋維山和王鶴玲匆匆忙忙趕到醫(yī)院,就看見弋戈埋在蔣勝男懷里嚎啕大哭。
弋維山記憶力絕佳,掃一眼便想起來這就是當(dāng)時他被劉國慶請去辦公室時,那個很無禮的女人。他心下登時有些尷尬,他對這個人當(dāng)然是沒什么好感的,更何況半個小時前她還莫名其妙地在電話里罵了他一通;可他又一向禮數(shù)周全,人家畢竟照顧了弋戈那么久,按理說他應(yīng)該道謝才對。
王鶴玲也頓住了腳步,但她的心理活動卻和丈夫截然不同。她看著被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摟在懷里安慰的自己的女兒,心中漸漸升起一種無望的心酸——她原本以為她在女兒心中只是比不上陳春杏,畢竟十幾年陪伴的分量在那。可現(xiàn)在事實證明,她女兒能跟小區(qū)里的一個鄰居親近,卻不愿意告訴親媽她發(fā)燒了,需要幫助和照顧。
王鶴玲很早就知道自己并不適合當(dāng)母親,也并不是第一次后悔生了孩子,但此刻她還是忍不住鼻酸。
蔣勝男把弋戈的情緒安撫穩(wěn)定,搓了搓她的肩膀,沒說什么,也沒多看弋維山和王鶴玲一眼,起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得噔噔響。
弋戈抬頭看了眼父母。
弋維山心里卡著股難言的情緒,說不上來,既有心疼,又有憤怒,還有些不上不下的難堪和尷尬,最終也只好干笑了一聲,問:“怎么發(fā)燒了還自己跑出來?應(yīng)該叫醒爸爸的,爸爸送你來醫(yī)院。”
弋戈沒有回答,只是安慰地笑著看他。
看了一會兒,她抿抿唇,問:“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們當(dāng)年,為什么不想照顧我?”弋戈的目光在弋維山和王鶴玲臉上各停留了一下,看起來平靜而真誠。
“不是不想……”弋維山下意識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論據(jù)不足,羞愧地住了嘴。
“那為什么不拜托另外一個人呢?”弋戈緊接著問。
“…嗯?”弋維山好像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弋戈的目光退縮了一下,垂下眼簾,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要找人照顧我的話,為什么不找一個不會拋棄我的人呢……”
既然你們已經(jīng)拋棄我了。
既然你們寧愿花很多錢給別人也不愿意親自照顧我。
為什么不再好心一點,再多花點時間或者錢,去找一個不會拋棄我的人呢。
我可以不要爸爸媽媽的,可是哪怕是托付,是交易,為什么不能是一個不會離開的人呢。
天還沒亮,弋戈就退燒了。剛剛那個忍不住發(fā)火的醫(yī)生看了都覺得好笑,頗有興致地和弋維山玩笑道:“你家這個小姑娘身體底子真好啊,男孩子我都沒見過退燒那么快的。”
弋維山似乎對這話很受用,連連點頭笑道:“是啊,從小吃飯就乖,愛運(yùn)動!”
“沒什么問題的話可以回去了哈,記得按時吃藥,不放心的話住一天院也行。”醫(yī)生又看了看她的喉嚨。
“那我們再住一天吧,這個事情可馬虎不得!”弋維山扭頭對弋戈笑道,“小戈,爸爸給你安排個單人病房。”
弋戈沒說話。
王鶴玲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終于蹲下身拍著弋戈的手背柔聲問:“想吃什么,我回家給你做。”
弋戈沉默。她很少生病,僅有的幾次都是小時候在桃舟,三媽每次都會給她煮紅糖蛋酒。這種東西雖然簡單,但換個人做味道完全不一樣,更何況王鶴玲的手藝……她頓了頓隨口道:“想吃文東街的油餅包燒麥。”
王鶴玲猶豫了一下,商量道:“生病了不能吃太油膩的,而且那個地攤上的東西都不干凈的……媽媽給你訂美齡粥好不好,清淡的,養(yǎng)胃。”
弋戈笑笑,點了頭。
病房和弋維金的病房在同一樓,弋戈趁弋維山去陽臺抽煙,偷偷溜了過去。
快兩年了,這個病房里好像什么都沒有變。連弋維金躺著的位置、姿勢甚至表情,都和剛來這里時一模一樣。
“他有可能醒過來嗎?”弋戈問護(hù)士。
護(hù)士被她突兀的問題嚇了一跳,又想到似乎是自己曾經(jīng)說過病人恢復(fù)得好有可能醒過來,為難地笑笑:“說不準(zhǔn),植物人的意思你也知道……”
弋戈看著同樣陪伴她十余年,卻好似陌生人的三伯。她這會兒才恍然意識到,其實她從來沒聽過三伯的聲音,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么樣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性格脾氣的人。可事實上,她能在桃舟長大、度過她覺得最好的那些年,并不是因為陳春杏,而是因為三伯。
因為那個看不見摸不著,但對他們來說無比重要的所謂“血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