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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瀟瀟看她一眼,湊近了點兒,神秘兮兮地問:“你知道葉老師前天晚上被襲擊了嗎?”
弋戈一愣。她當然知道,她就是目擊者??墒侵鞛t瀟怎么會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反問。
“大家都知道!不然你以為大家為什么這么自覺回來自習,還不是為了得到一手消息?!敝鞛t瀟嫌棄她“不懂行情”。
“……”弋戈的確不太懂這類行情,為了聊八卦不辭辛苦跑來學校自習?她這個目擊者都沒有這份求知欲。一來葉懷棠是個成年人,有能力處理好自己的事情,輪不到學生來操心;二來那個女人雖然叫的是葉懷棠的名字,可她狀若癲狂,被摁在地上的時候連自己的口水都兜不住,應該是有精神疾病的人。弋戈傾向于認為這是一場意外,瘋子傷人的事情她在桃舟的時候見過好幾例。
“我跟你說……”朱瀟瀟忽然壓低了聲音,抓著她胳膊把她拉近了點兒,“那個女的,是葉老師的老婆!”
“什么?”弋戈懷疑自己聽錯了。那個瘋女人,是葉懷棠的妻子?就是他在課上屢屢提起的那位“師母”?
“你不敢相信吧?我們也沒人敢信!”朱瀟瀟對她的反應很滿意,煞有介事地道,“但徐嘉樹他爸不是徐老師嗎,他說的,那個人就是葉老師的老婆,現在就住在教師宿舍呢?!?
“可我那天看到那個女的明明……”
“瘋了,是吧?!”朱瀟瀟搶答,兩手一拍,“我跟你說,你肯定不敢相信……葉老師太慘了……”
“說重點!”弋戈急了。
朱瀟瀟“嘖”了聲:“就是,葉老師和師母有個女兒的,你知道嗎?”
弋戈急得咬牙:“…我怎么會知道。說重點!”
“唉,他們的女兒兩年前跳樓自殺了,在他們老家,然后師母的精神狀態就變得不太好,有點兒……有點兒不正常。葉老師在家里陪了師母一年多,最近她情況變好了,他才到江城來工作的?!敝v到這里朱瀟瀟的表情很惆悵,“據說是因為早戀得了抑郁癥,葉老師在她的 qq 里發現了聊天記錄?!?
弋戈眉毛絞成了麻花,越聽越驚悚,怎么都覺得不對勁。家里發生過這么悲慘的事情,葉懷棠居然還能在課堂上和他們談笑風生?這也太不合理了。
她直覺地懷疑這是經傳播后畸變的版本,于是問:“你怎么知道?”
朱瀟瀟無奈地看她一眼,“都是真的!”
“你聽誰說的?”弋戈不信,“連人家 qq 里有聊天記錄都知道?”
“你看這個!”朱瀟瀟氣不過,拿出夾在雜志里的一張紙。
那是被打印下來的網頁報道,a4 紙還很新,折了兩道。
《隨城晚報》,2010 年 3 月 24 日。隨城是省內的一座山城,離江城很遠,發展不佳,近年來人口流失很嚴重。
“花季少女墜亡 警方:排除他殺可能”
報道占去半面篇幅,文中人名都用姓氏或者化名代稱。可那張只有側面的照片卻很清楚,是葉懷棠摟著一個頭發散亂、崩潰痛哭的女人。
照片上的葉懷棠和現在很不一樣,頭發頹敗地耷在額頭上,眼鏡也下滑到鼻梁中部,面頰干瘦,雙眼無神。
弋戈擰著眉快速看完了整篇報道,除了確定少女為自殺身亡、語焉不詳地猜測原因是早戀和呼吁一兩句“關愛青少年心理健康,預防抑郁癥”之外,全文沒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現在信了吧?”朱瀟瀟語氣似乎有些不滿,咕噥道,“你怎么這樣,我們大家都在擔心葉老師呢,你還懷疑我騙人……”
弋戈抱歉地說:“…對不起。”
“算了,我又沒怪你。”朱瀟瀟說,“我就是覺得葉老師挺可憐的,那么好的一個人,失去了女兒,現在老婆還這樣。”
弋戈心里亂糟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那天夜晚那瘋癲女人凄厲的叫聲卻反復在耳邊回蕩。
“葉老師真的太慘了……聽徐嘉樹說,葉老師這兩年還一直在幫助其他有心理問題的孩子?!敝鞛t瀟語氣里充滿了遺憾和崇拜,“老天就是這么不公平,好人總是沒好報?!?
下意識地,弋戈還是想問“徐嘉樹怎么知道”,但她忍住了,轉而附和地問:“怎么幫助?捐錢嗎?”
“當然不是!”話不投機了太多句,朱瀟瀟嫌棄的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不滿,義正言辭地說,“葉老師在網上陪他們聊天、親自去開導他們、陪伴他們,做了很多!聽說,隨城一中好多學生,那種不聽話在社會上混日子的,還有那種割過腕的,都是被他勸回去好好讀書的。”
“…哦。”弋戈悻悻地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反應大概會讓朱瀟瀟很失望,朱瀟瀟這么大動干戈地把她拉下來坐著,肯定是想和她好好聊一聊的??伤龔膩矶疾皇呛苌瞄L這個。
報紙上葉懷棠頹敗的側影被風吹動,黑體小標題寫著的“預防抑郁癥”也上下飄動著,全篇報道的最后一句話是“家長、學校和社會應該共同努力,加強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提高青少年心理承受能力”。
這是弋戈第一次在生活中聽說誰得了“抑郁癥”,在那之前她知道的唯一的抑郁癥病人是張國榮。那幾年這個詞并沒有引起社會太多的關注,報紙上喜歡說張國榮的死是“巨星的宿命”——是宿命,而不是病。
“瀟瀟,抑郁癥是病嗎?”弋戈問。
“應該是吧,是心理疾病的一種?!敝鞛t瀟模棱兩可地說,“我之前聽我爸說他有個同事的兒子也得了這個病,和其他病一樣的,要看醫生,要吃藥。”
“哦,所以這也是真正的病?!毙枰獙で髮I幫助和治療的疾病。
“當然是真正的病!”朱瀟瀟忿忿道,“要不然葉老師的女兒怎么會——”她驟然住了嘴,沒有把那個“死”字說出來。
“嗯?!边暝G訥地點頭。
朱瀟瀟很不滿地看了她好幾眼,見她沒有要說什么的意思,嘆了口氣把報紙抽走,夾回雜志里。
“你好冷血。”她冷冷地控訴。
她很不高興,教室里大家都在偷偷討論這件事,可沒人和她討論。她像個乞討的人一樣在這個圈子里偷聽兩句在那個圈子里搭訕一會兒才得到這么多消息,堆著笑忍受很多句“豬妹”和“胖姐”,無非是希望弋戈來了之后能直接知道所有信息,然后她們倆可以一起聊天,一起感嘆人生無常,一起崇拜近在咫尺的英雄,像真正的閨蜜那樣。可弋戈看起來根本不關心。
弋戈無從辯駁,只好又說一句抱歉。
朱瀟瀟氣鼓鼓地把雜志卷成筒往口袋里一揣,可口袋太小了,不僅沒放下雜志,連其他東西也被帶出來,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鑰匙扣、零錢包、芝麻小餅干、可伶可俐的吸油紙……
弋戈蹲下身幫她撿,卻看見還有一個半透明的泡泡紙包裝袋里裝著一瓶小小的粉色藥水。
是爐甘石洗劑。起疹子或者有其他輕微皮膚病的話,校醫務室都會給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