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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時發誓,應禮真的是突然飛出去的。夜風瑟瑟,她穿得清涼,但比夜風更寒冷的,是聞丹歌的劍光。
即使夜色深沉,她還是借著盛琉璃的光芒看見地上的血。血來自何人不言而喻,她“噗通”一聲坐在地上,迅速為自己解釋:“少宗主主動約我來此,說是、說是要賞夜景。”
聞丹歌緩緩看向她,問:“他沒有和你說,是我約的他?”
賀蘭時恨不能把頭低到地里:“沒有......”心里早就把應禮罵了千百遍。她低著頭,只能聽著聞丹歌的腳步一聲一聲逼近,然后在身邊停下。
她看到滴血的劍尖了。
她想怎樣?殺了她嗎?若是她求饒,還來得及嗎?須臾間,賀蘭時心中閃過無數種死法和求饒的話,可還未說出口,身上忽然一重,隨后聞丹歌的腳步便遠了。
賀蘭時悄悄抬頭,發現身上披了一件外袍。
聞丹歌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求婚現場撞破未婚夫的奸情應該有什么心情?憤怒?恥辱?悲傷?
她只覺得疲倦。深深的疲倦。
就好像寒窗苦讀十幾年忽而被通知國破了考上也沒用了......大概吧,她只是心疼花出去的錢,焰火還沒有放完,不知道能不能臨時叫停。
剛才那一下下手有些狠,黑燈瞎火,也看不見應禮被甩到哪里去,她不著急找到人,慢悠悠地繞了好大一圈遠路,才把應禮從湖里撈出來。
迎魁砍在哪里了?手還是腳......似乎是刃毒發作,猩紅血霧一點一點布滿眼瞳,看著面前昏迷不醒的人,聞丹歌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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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唇
◎唇瓣緊緊依偎,他們近得連彼此唇紋都能一一勾勒◎
刃毒究竟是什么東西,阿娘從未告訴她。每當她談及這份深埋體內的毒素,阿娘或族人都只會說,這是上天賜予他們的“枷”。
因為他們強大,因為他們無情,所以必須用堅固的鎖鏈牢牢栓住,是為“平衡”。
從鎮族人握劍的那一刻起,“枷”就開始悄然生長,并隨著年歲的增長生根發芽,直到二百歲時破土而出。
毒素摧毀筋脈、污染血肉,聞丹歌仿佛能透過皮肉看到自己的肺腑一點一點被黑色侵蝕,與之一同襲來的,還有鉆心的疼痛。
就像有一千一萬把刀尖對準了四肢百骸,試圖從每一個角落鉆出來呼吸人世間的空氣。她像是早已腐爛的朽木,不得不接受自己身上正冒出無數菌絲的事實。
汲取著她的生機、繼承她的□□,看這個世界。
在這種常人無法承受的劇痛下,聞丹歌居然從心底品出了釋懷。或許她早就想過無法解毒的后果,在這世上也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人或物,真的走到這一步,心中所想的竟然只有未放完的焰火。
那可是一百靈石一束的焰火啊,她可是和老板談了十個日夜,嘴唇都談薄了一層才打下來的價格,就這么浪費了似乎有點可惜。
眼中的血霧仿佛淡了一些,她勉強能看清劍下的人。此時迎魁距離應禮起伏微弱的胸膛只有不到半寸,只消再近一點,鋒利的劍尖就能刺穿這副道貌岸然的皮囊,挖出他的心看看究竟是什么顏色。
她自詡仁至義盡,就是面對最狡詐善變的妖獸也沒有如此狼狽過。
劍尖更近一分,挑破錦衣綢緞,在白膩的皮膚上劃開一道口子,逼出幾滴血珠。
血腥味刺鼻,她蹙起眉頭,眼前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那些不堪的、不愿回首的往事在迷霧盡頭引著她去追,可真等她追上,又只能抓住一縷風的尾巴。再清醒時,應禮身上已經不止一處傷疤了。
足筋俱斷......他此生恐怕都不能站起來了。
修為一寸一寸流失,夜流螢圍在她身邊貪婪汲取著這純乎天地的靈氣。她無力揮退它們,拖著沉重緩慢的步伐朝仙子湖走去,一邊捏碎了給莫驚春的聯絡符。
盛琉璃花期已過,漸漸熄了光芒,就好像知道她走到風燭殘年,以沉默和黑暗吊唁。子時已過,明月隱耀,這是個無云無風之夜。
最適合埋葬。
刃毒發作,侵蝕理智。它會把“鎮”變成只知道殺戮的魔頭,因此解不了毒的“鎮”會央求同伴將他殺死,以絕后患。
可才舉起劍對準心口,迎魁就長鳴不止,十分抗拒她的行為。聞丹歌也不想身上沾染應禮的血,附近正好有個湖,索性就近處理。
聞丹歌不喜歡關于這個湖的繾綣美好的愛情故事,情愛誤人,她要是死在這里,日后人們談論起仙子湖首先露出的就會是驚恐的表情,再也不會被浮夸甜膩的傳說吸引。
隨意罷,后事如何,與她一介死人有什么干系。
耳邊傳來莫驚春的聲音:“你別做傻事,我馬上”“我在四大錢莊都有存款,口令是‘兩百歲找不到相公原地去世’,你要是想要的話就去拿吧?!闭f罷也不管友人如何呼喚,隨手將符紙一拋,丟了劍,棄了履,扔了釵環,赤足踏進冰冷的湖水。
她來到方寸宗時還是夏末,那時荷花正娉婷,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總之萬事萬物都生機勃勃,欣欣向榮。
如今已是深秋,百花殺盡,林寒澗肅。
她第一次穿南錦織成的衣裳。南錦遇水不沾身,而是隨著清澈的湖水搖曳四散,翩若云霓,她置身其中,就像蓮蕊。
如此昂貴的布料真的要和給她陪葬嗎?聞丹歌猶豫了一瞬,就是這一個分神,刃毒又見縫插針地鉆出來給她洗腦:“你甘心就這樣死去嗎?你不想再給應禮一個教訓?他騙你騙得那么慘,還有賀蘭時、宗主夫人、方寸宗中每一個嘲笑過你的人.....你都要死了還壓抑什么,不想在死前報仇雪恨嗎?”
聞丹歌反手召回迎魁,再一次將劍尖對準心臟,平靜道:“雖然不能殺別人,我姑且還有力氣自盡。”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說的不是假話,語畢,她身軀重重一顫,竟是吃了自己一劍。
她到要看看,潛伏在自己身體里的到底是什么東西。
刃毒似乎也急了,暴怒:“你們難道是泥點子做的?一點脾氣都沒有?空有一身武力卻任人擺布,天道要是知道自己委以重任的是群軟柿子,半夜哭都能哭醒!”
天道、你們。聞丹歌暗暗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刃毒見她依舊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極反笑:“你知道了又如何?你都要死了,知道又同誰說去?不若這樣,你用這具身體和我交換......”然而它引誘的話還未說完,聞丹歌又是一劍,仙子湖碧綠清澈的湖水頓時被血水染紅,夜流螢的翅膀也沾上暗紅,在漆黑的夜里呈現出詭異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