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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時,有兩個小沙彌抬著一個香爐上前,里面插著三支點燃的清香,弘海法師敲響鑼聲,隨際,先是十六學士登臺,這些人有老有少,都是靖文皇帝精挑細選的有學之識,沈拙落在后面,他上臺后,徑直就往那只放著一張圈椅的地方走去。
全場悄然無聲,所有人都被臺上的這十七個人吸引住了,顧三娘的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盯著沈拙,今日他頭戴儒巾,身穿一襲青色窄袖長袍,腰間束著雪白的玉帶,腳踏黑色皂底短靴,端得風采翩翩,氣質不俗,想到這人是自己的夫君,顧三娘心底不禁升起幾分自豪。
雙方見禮,弘海法師宣稱辮論正式開始,就見對面有個方臉闊耳的年輕男子站起來,他拱手問道:“敢問蔣公子,你是嫡是庶?”
他的話令臺下眾人紛紛議論起來,京城里誰都知道,沈拙乃是蔣丞相發妻沈氏所出的嫡長子,這人明知故問,到底是個甚么意思?
坐在帷帳里的顧三娘和沈拙隔得有些遠,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見到沈拙露出的半張側臉,他立在原地半晌沒有作聲,顧三娘忍不住用力絞緊手帕,等著沈拙的回答。
“我幾年前便已自請出宗,早就改換了沈姓,再不是蔣府的大公子,先生問我是嫡是庶,又是何意?”
圍觀的人群一片嘩然,顧三娘下意識的朝著蔣中明看去,他目光沉著穩重,手里端著一盞茶,好像絲毫沒有在意沈拙說的這句話。
問話的那人楞了一下,他追問:“你既是出宗,為何還要住在蔣府,又為何還要蔣中明保舉你入仕?”
沈拙一笑,他老老實實回道:“京城開銷頗大,蔣丞相邀請在下與妻兒暫居蔣府,在下有心想推辭,奈何囊中羞澀,實在是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呀。”
停頓片刻,他又道:“至于蔣丞相保舉我入仕,他本人就在現場,你何不親口問問他。”
四周又是一片竊竊私語,問話的書生犯了難,他看了蔣中明一眼,只見他正在氣定神閑的吃茶,好似真的在等待他詢問。
書生咬了咬牙,橫豎已經把蔣丞相得罪了,也不怕再多得罪一回,他換了一個問題,問道:“我再問你,京城里都知道蔣丞相有兩子,一個是鎮言將軍,另一個是錦言公子,請問他們是嫡子,還是賢子?”
顧三娘的身邊就坐著吉昌公主和孫氏,這書生心腸惡毒,分明就是故意挑撥,在場自是有不少人也看出來了,沈拙輕笑一聲,他看著那個書生,說道:“世人都知道,鎮言將軍和錦言公子的生母是嘉元郡主,請教閣下,你倒是告訴我,他們二人到底是嫡是賢?”
事關皇親國戚,那人如何敢接話,他挖這個坑就是等著沈拙來跳,誰知卻被他看出來了,他慌了一下,嘴硬說道:“這是我的問話,還望沈公子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沈拙雙手負在身后,他淡淡說道:“天皇貴胄,自是嫡中之嫡,鎮言將軍和錦言公子出身名門,他們若是不賢,誰又敢當得一個賢字呢!”
說罷,沈拙又道:“敢問閣下,當今圣上是不是嫡子?”
那人成竹在胸的說道:“圣上出自先皇元后,是如假包換的嫡子。”
沈拙又道:“那當今圣上賢不賢呢?”
被問話的書話臉色都唬白了,這話要是答不好,輕責就要被治一個妄議君王的罪名,他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說道:“圣上勵精圖治,靖文三年修運河,治黃沙,靖文五年出兵攻打韃靼,是當之無愧的賢君。”
下面有知情的人暗自好笑,靖文三年和五年,皇帝還沒親政,這些功勞又如何能算到他的頭上?
這人數度暗中挑撥,沈拙若是再不還擊,恐怕要失了先機,他又問:“本朝自□□開國,世祖繼統,再到如今的圣上,先后共計十六位皇帝在位,敢問有哪一位不是嫡子?”
這時,有個中年男子抓住他話里的破綻,他道:“正因如此,圣上這才深思嫡賢二者的優劣,非是我等對皇室不敬,德宗皇帝繼位時,尚且不足三歲,相反有德有才的譽王,只因他乃是庶妃所出,生來就被排出繼統之外,德宗五年,鬧出了黃甲之亂,要不是天佑大元,又有譽王忠心保皇,后果實在不堪設想。”
“歷朝歷代,庶出里的賢能者多不勝數,齊威王之孫孟嘗君生母乃是低賤妾室,然而他門下有食客數千,招攬天下俠客,游走列國之間,這樣有才干的賢者,顯然是優與天生的嫡子?”
沈拙冷笑一聲,他道:“先生拿誰來比較不好,竟把雞鳴狗盜的孟嘗君搬了出來?”
☆、第92章
太公史評論孟嘗君,稱他好客自喜,乃是戰國四賢,沈拙卻對孟嘗君不以為然,他道:“依我看,孟嘗君縱然有三千門客又當如何,不過是些雞鳴狗盜之輩而已,他生性殘暴,目視短淺,為了一已私利,甚至勾結秦國討伐自己的母國,試問在場諸子,這樣的賢人,能當得起國之大統么?”
說完這句話,沈拙環視一周,臺下的人□□頭接耳低聲談論,隨后,沈拙又看著對面的男子,他笑道:“真正有遠見的能人,需會招賢納士,更需辯別賢能,孟嘗君招來一個鉆狗洞的,再招一個學雞鳴的,真正有德行與才干的賢士豈會與之為伍?”
“沈公子難道不知道,正是這雞鳴狗盜二人救了孟嘗君的性命。”那人狡辯說道。
沈拙嗤笑一聲,他說道:“若是孟嘗君身邊有真賢士,又何須他以身犯險?”
那人隨后追問道:“袁術出身尊敬,守著大片沃土,然而其人橫征暴斂,胸無大志,最終落得個吐血身亡的下場,反觀袁紹,雖是庶子,卻足智多謀,成為一方霸主,沈公子又當何解?”
沈拙笑了笑,他說:“先生莫忘了,袁紹被過繼于袁成一房,身份由庶轉嫡,與之交好的陳蕃、李膺,有誰是出身差的?”
對面的這人被問住了,沈拙再次說道:“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左傳有云:并后、匹嫡、兩政、耦國,亂之本也。在座都是讀書人,古往今來,相似的悲劇舉不勝數,列位現今如此賣力鼓吹庶子論,難不成想做禍國殃民的罪人?”
他眼神銳利,聲音沉重,把這些人挨個兒看了一遍,好似要將他們看穿似的,坐在對面的辯手一起安靜了下來,隨后眾人看向其中一個留著長須的男子。
顧三娘認出他來,這人是是翰林院編修齊云,這人是個老八股,最是注重尊卑,這次卻不知為何站在了安氏一派。
“沈公子,這議題是圣上出的,況且圣上說的是舉賢而立,沈公子難不成是在質疑圣上?”
沈拙淡然一笑,他看著齊老,說道:“在位者有思慮不周的地方,實屬人之常情,而為人臣者,明知君王做了錯事,沒有加以勸諫,反倒一味的攛掇慫恿,說是亂臣賊子也不為過。”
坐在對面那些人聽了他這意有所指的話,個個像是被噎著一般,竟是半日無人敢吭一聲。
坐在帷帳里的顧三娘遙望著沈拙,臺上的他口若懸河,舉手投足之間,仿佛生來就帶著一股貴氣,顧三娘忍不住有些恍惚,她早知跟沈拙有著云泥之差,這樣玉樹臨風的神仙公子,怎就成了她的丈夫呢?她又回想起在酈縣,沈拙每日所做的事,無非是帶著幾個鄉下學生讀書認字罷了,要不是東方檢身陷囹圄,興許他和她一輩子也就在那個偏遠縣城渡過余生,只是此時看到這樣光彩奪目的沈拙,顧三娘猛然覺得,神龍天生就該翱翔在天地之間,若將它困在一灣淺灘里,又有甚么意思呢?
這邊的顧三娘發呆之時,另一廂的蔣中明也陷入沉思,他和沈拙雖為父子,兩人卻成見頗深,要不然也不會鬧到斷絕父子關系的地步。
當年,發妻沈氏去世,從此沈拙再也沒有主動親近過他,等到他續娶嘉元郡主,沈拙更是對他能避則避,至于后來妙言和親的事情,最終變成他們父子決裂的□□,想到這里,蔣中明心口微微一疼,他二人分明有著一樣的血脈,卻彼此漠視對方,誰也不愿退讓一步,若非有著共同的利益,蔣中明猜測沈拙是決計不會妥協的。
蔣中明抬眼望著正在和對方論證的沈拙,他思維敏捷,口才出眾,歷史典故信手拈來,即便以一敵十六,也是游刃有余,相反對面的那十六個人,被沈拙逼問得汗水涔涔,嘴里支支吾吾的答不出話,已然是落了下風。
這個人是他的兒子,就算他改名姓信又如何呢,血緣是割舍不斷的,天下無人不知他是他的兒子,在這個時刻,他還是頂起了蔣家的門楣!
臺上的辯論到了最激烈的時候,有個年輕書生被沈拙逼得退無可退,嘴里忽然口不擇言起來,他指著沈拙說道:“你的繼室乃是不貞不潔的寡婦,據稱你幾年前在酈縣,還曾與市井無賴交往甚密,并且頻繁出入錢莊賭場,敢問這樣品行不端的人,如若當了國子監祭酒,豈不又是一個李涯?”
他這話一出,臺下頓時響起討論聲,今日來的都是書生學子,自是期望新任的國子監祭酒德行高尚,前任祭酒李涯的弊案剛剛過去不久,要是再選出一個貪污舞弊之人,誰人能保證下一屆的科舉考試能做到公正嚴明?
顧三娘心里‘咯噔’一下,這個人說的是先前小葉子被拐,沈拙為了湊錢救人,向錢莊借了高利貸,當時托負的就是龐四相助,沒想到他們連這些事都打聽出來了。
孫氏滿臉吃驚,她悄聲問道:“大嫂,這人說的是真的?”
“呸,他胡說八道!”顧三娘狠狠朝著那人瞪了一眼,又說道:“這事說來話長,三言兩語說不清,等我回家再跟你慢慢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