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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傳完諭,隨后就見十多個小太監抬著東西上來,這些皆是安妃宮里發下來的賞賜,小金折枝花緞兩匹,遍地金萬壽宮錦兩匹,上好的燕窩兩盒,另有兩盒宮里御廚做的糕點。
轉眼間,安妃的賞賜擺了滿桌,顧三娘看著這些東西,忍不住些發懵,隨后就有一個穿著宮衣的嬤嬤站出來,她從身邊的宮女手中接過一個托盤,里面盛放著一些絹布織錦,嬤嬤說道:“安妃娘娘傳諭,說是聽聞蔣蔣大奶奶曾經做過繡娘,手上的活計必定沒得挑剔,故此想請大奶奶幫著趕制幾件衣裳,若是做得她喜歡,娘娘還有別的賞賜。”
顧三娘聽見安氏要叫她做衣裳,不禁胸口氣得一疼,她扭頭望著沈拙,卻看沈拙臉上不動聲色,他對著嬤嬤拱手說道:“承蒙安妃娘娘看得起,拙荊手腳愚笨,做的東西配不上安妃娘娘的鳳儀,還請嬤嬤替我等告罪,這件活計只怕攬不了。”
這位嬤嬤對著沈拙欠身說道:“蔣大公子,奴才只管傳話,別的奴才不敢做主。”
沈拙見嬤嬤不肯收回成命,于是意味深長的一笑,沒有再開口說話。
只待傳旨的宮人走后,顧三娘翻開一看,只見安氏送來的衣物,除去外衫襦裙,還有褻衣鞋襪一類的東西,顧三娘眼見如此受人作踐,渾身氣得直打哆嗦,她剛要開口,便‘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三娘。”沈拙急忙扶起顧三娘,顧三娘眼前一陣發黑,干嘔個不停,屋里的吉昌公主和孫氏等人唬了一跳,婆子丫鬟們連忙倒水的倒水,拿布巾的拿布巾。
“娘,你怎么了?”小葉子看到她娘氣成這樣,也跟著急得團團轉,孫氏怕她礙手礙腳,橫豎屋里有丫鬟婆子伺候,便拉著她退到一邊。
顧三娘吐出的穢物沾滿沈拙的衣裳,她怕腌臜到沈拙,便說:“你莫管這些,趕緊回屋去換身干凈衣裳。”
沈拙哪里還顧得上這些,他扶著顧三娘坐下,從丫鬟手里接過漱口水,那顧三娘漱了幾遍口,又有彩云回屋取來顧三娘和沈拙的衣裳,足足鬧了大半晌,屋里才收拾干凈。
孫氏對著顧三娘勸道:“安妃做得可惡,可你這氣性也忒大了,要是為她氣壞自己的身子,哪里值得?”
顧三娘躺在軟榻上,臉上仍舊沒有一絲血色,她朝著孫氏強笑一聲,說道:“別的都罷,吐了之后,胸口反倒不像原先那樣憋悶了。”
沈拙坐在她身邊,他擔憂顧三娘心存郁氣,便要給她看脈,顧三娘笑道:“哪里就這么嬌氣,我身子結實著呢。”
沈拙橫了她一眼,說道:“結實不結實的你說了不算!”
說完,他拉著顧三娘的手,細細給她看起脈象,摸了半日,沈拙眉頭先是一皺,隨后又松開,顧三娘見他臉上一時好一時壞,惴惴不安的說道:“阿拙,我怎么了?”
沈拙沉著臉,他沒有做聲,只叫顧三娘換了一只手,那顧三娘心里越發七上八下,屋里幾個人怕有甚么不妥,都一齊安靜下來。
顧三娘抓著沈拙的手,她顫抖著聲音問道:“我到底怎么了?”
沈拙抬頭望著她,他臉上帶了一絲驚喜,不敢確定的說道:“好像是喜脈。”
顧三娘呆住了,倒是一旁的孫氏最先反應過來,她抓著吉昌公主的手,喜道:“二嫂,你聽到沒有,大嫂有喜了。”
吉昌公主又不耳聾,自是聽到了,便是一旁的小葉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高興壞了。
屋里所有人都歡欣鼓舞,唯有顧三娘呆怔怔的,她神情有些恍惚,猶豫的問道:“你不是懂醫術么,是不是喜脈你都拿不定主意?”
她和沈拙成親以來,一直盼著能有個他倆的孩子,要是今日能得償所愿,以前受到的那些磨難,她都覺得不算甚么了。
沈拙被顧三娘質疑,臉上難得一見的有些難為情,這脈象看來只有一月左右,正是因是自家人,他反倒不敢妄自斷言。
這夫妻二人傻乎乎的看著對方,連話也不會說了,還是吉昌公主清醒一些,她連忙打發家人拿著帖子去請太醫,沒過半日,太醫進府,吉昌公主和孫氏帶著年輕的丫鬟媳婦避讓出去,屋里只留著沈拙和幾個伺候的婆子。
太醫看完脈,笑著對沈拙說道:“恭喜恭喜,確是喜脈無疑了。”
躺在簾子后面的顧三娘聽到太醫的話,整個人都傻住了。
沈拙的臉上滿帶歡喜,他帶著太醫道了一聲謝,那太醫又道:“大奶奶懷胎尚且只有一月有余,最是需要謹慎的時候,我瞧著她像是有些動了胎氣,稍后我再開些安胎靜神的藥,還望大奶奶好生保生。”
顧三娘聽說胎象不穩,欣喜的心思減去幾分,今日在宮里她又跪又拜,如今想來,她不禁有些后怕,幸虧她身子還算健壯,若是換個嬌弱的,孩子早就折騰沒了。
沈拙送走太醫,等他回屋時,吉昌公主和孫氏正陪著顧三娘說話,小葉子則是好奇的看著她娘的肚子,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
顧三娘和沈拙四目相視,那顧三娘看了一眼安妃送來的東西,她悶聲說道:“這些該怎么辦呢?”
沈拙神秘一笑,他說:“我自有道理。”
他安撫好了顧三娘,先找來管家有旺,叫他拿著帖子再請太醫來府,顧三娘不解,她問道:“太醫不是來了么,怎的還要請人家過來?”
沈拙笑著說道:“你不用理會,凡事都有我呢,有人上趕著把臉送上門來給咱們打,咱們為甚么還要客氣?”
顧三娘無奈的看了沈拙一眼,雖說她猜不出他存著甚么主意,她只聽從他的安排就是。
這一日,蔣府接二連三的下帖子請太醫上門,想來過不了兩日,蔣大奶奶有喜的消息就會傳遍京里世家夫人的耳中。
稍晚,沈拙又叫來有旺和有旺家的,他指著安妃送來的那堆衣裳鞋襪,說道:“把這些送到安府去。”
有旺問道:“要不要帶甚么話呢?”
沈拙想了一想,他說:“就說大奶奶動了胎氣,不宜再動針線,我和大奶奶都是一介平民,不知該把安妃娘娘送來的東西退往何處,煩請安家代為退回給安妃娘娘。”
有旺看了沈拙一眼,默默心道,他家大爺真會睜眼說瞎話,拿著帖子把太醫院有頭臉的太醫們輪番請了一遍時,怎不說自己是平民之身?
☆、第90章
不出幾日,顧三娘動了胎氣的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似的飛到京城世家夫人們的耳中,那日顧三娘被逼著給眾人跪拜的事,可有不少人當場看在眼里。據聞過后安妃還給顧三娘傳了口諭,命她給自己縫制褻衣,需知京里有教養的人家,誰敢這般張狂行事?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就有傳言,說是當日蔣府的太醫換了一撥又一撥,到了晚間,更有人親眼目睹,蔣府的管家鄭重其事的把安妃命人送來的東西,一股腦全送還給安府。
這場風波傳到最后,漸漸就有些變味兒了,京城里的權貴人家,哪個不知安妃的底細?她這般羞辱蔣家大公子的繼室,可不就跟內院那些爭風吃醋的婦人一樣,然而,安妃要吃醋,也該跟三宮六院的那些嬪妃們去掐尖兒要強,這一不留心弄錯對象,是要將靖文皇帝置于何地?
看不透的人,只當這些是內帷里無傷大雅的小事而已,看得透的人,發覺此事隱約是劍指當今圣上,果然,隔日就有朝中一個性子耿直的老諫官上折給靖文皇帝,先是將安妃大肆批判一頓,罵她心胸狹隘,恃勢凌人,難當后宮嬪妃的表率,這老諫官還給皇帝寫了一遍情真義切的規勸書,他不光苦勸靖文皇帝要遠離安氏這樣的妖妃,文章結尾還勸道,妨賢嫉能,御下蔽之,而不憂其有害于圣政也。
靖文皇帝看完這篇諫書,立時氣得暴跳入雷,若不是有人攔著,那老諫官早就人頭落地,膽敢說他妨賢嫉能,他妒忌的是誰?這賢能又指的誰?
諫官言者無罪,靖文皇帝要是真把討人嫌的老匹夫殺了,他倒落了個犯顏直諫的美名,甚至于還坐實了他妨賢嫉能的污名,最終受益的卻是背后那個沈拙,靖文皇帝殺又殺不得,心里的火氣只得往外撒,首當其沖的就是始作俑者安妃。
宮里處處是耳目,安妃被靖文皇帝斥責禁足,很快就傳至各府,那安家不得暫且收斂鋒芒,不敢再給安妃招眼,且不論外面的閑言碎語,單說安妃,雖說被禁在宮內,到底是靖文皇帝心尖兒上的愛人,宮里一應的吃穿用度并無人敢苛刻,只是她這半生,順風順水慣了,今日卻栽在顧氏這個鄉下女人的手里,但凡想起這些,就不禁叫她怒火中燒。
早在得知沈拙續娶的女人出生卑賤時,安妃內心便有些五味雜陳,她自知與沈拙夫妻緣份已盡,然而京城數不清的公侯小姐,他娶誰不好,偏要娶一個寡婦,難不成蔣家大奶奶的位置,阿貓阿狗都能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