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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三娘輕輕嘆了一口氣,她說:“大娘說得很是,我是嫁過人的,日后就算改嫁,思量得也會多一些,再說一時半會兒的我也不想嫁,我跟了小葉子他爹一場,他年輕輕的就走了,我為他守三年,也算是全了我一片心意。”
秦大娘聽了她心里的想法,一時高興一時發愁,高興的是顧三娘有情有義,她果具沒有看錯這人,愁的卻是要沈拙等三年,也不知那沈拙能不能等得,她轉念又想,沈拙只會默不作聲對顧三娘好,卻從來不曾流露他的心意,他究竟是個甚么意思,也未曾可知呢。
本來忙活著的顧三娘看到秦大娘臉上的神色又喜又憂的,不免看了她兩眼,她奇怪的問道:“大娘,你是不是還有話要說?”
秦大娘連忙一臉正色,沈拙既然沒有開口,她也不好多嘴,畢竟這事還得看他二人的造化,只望著他倆能認清各自的心意,切莫節外生枝才好。
“無事,不過我還是得提點你一句,孫姨婆今日來給你保媒,保不準有些人的心思就會活絡起來,你自身的本錢又不差,往后像這樣的事只多不少,你可得擦亮雙眼,萬萬不能輕易就把自己許出去。”
他們大元國民風開放,尋常百姓家的寡婦再嫁并不會招人非議,況且顧三娘為人能干,又是個年輕嫩婦,手里還有間賺錢的鋪子,縣里那些喪了老婆的鰥夫,或是家貧沒娶親的漢子只怕都在暗自劃算著呢。
顧三娘笑道:“知道了,再有人來問話,我保管先來問問大娘,讓你幫我掌掌眼。”
秦大娘點著頭:“這樣最好。”
兩人說了半日閑話,顧三娘家的晚飯差不多也燒好了,秦大娘自回到主屋去了,不一時,小葉子拉著御哥兒走進來,顧三娘看到兩個小兒手上臟兮兮的,便抽出布巾給他們擦手,嘴里還輕聲訓斥幾句。
就算被罵了,小葉子和御哥兒也不怕,兩人嘴里嘻嘻哈哈個不停,把個顧三娘氣得哭笑不得,伸手就在他們后背不輕不重的拍了一巴掌,她又問小葉子:“你沈叔留的作業寫了沒有,這幾日讀書認不認真?”
顧三娘自己識字不多,可她對閨女念書的事情卻還是很看重的,沈拙的學館里就她一個女學生,當然也不是沒人閑話,說是女孩念書沒有用處,她送女兒到學堂里跟一幫小子混在一起,全沒個體統,顧三娘也不去理會,偶爾有人當著她的面前說這些話,她只推說閨女無人照料,放在學館里有先生拘著管教正好。
“早就寫了,書也背了,沈叔說一字不差。”小葉子得意的說道。
聽到自家閨女得了沈拙的夸獎,顧三娘心里熨帖極了,只是她臉上卻并不表露半分,而是叮囑道:“好好跟著你沈叔學,莫要辜負了你沈叔一片心意。”
小葉子懂事的點著頭,一旁的御哥兒見顧三娘關愛小葉子,搶著說道:“我也寫完了,爹爹說我做得很好。”
顧三娘摸著御哥兒的頭頂,她說:“你也不可自滿,好生跟著你爹爹讀書,爭取長大了考個狀元回來。”
御哥兒搖頭晃腦的說道:“爹爹說了,讀書認字不是為了考取功名,只要我開智明理,就算當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也使得。”
顧三娘一時無語,這個沈拙,也不知給御哥兒教了些甚么,小葉子也罷了,她就算指望著她考學都不能夠,可御哥兒是個正正經經的小子,他又生的聰明伶俐,哪有教著孩子不上進的道理,這倒不是說她看不上小商小販,可是即能做衣食無猶的官老爺,為何偏要往那艱難的道兒上面走?
然而這話顧三娘卻不便說出口,她想著孩子們有出息,合該給些獎賞才是,于是她對御哥兒說道:“等會子嬸娘燉雞蛋羹,夜飯就留在嬸娘家吃,好不好?”
御哥兒巴不得一聲,他挺著小肚子,揚聲說道:“好噠。”
顧三娘笑了笑,轉身回到廚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她端著一碗燉得嫩嫩的雞蛋出來了,小葉子幫著取來碗筷,顧三娘便帶著兩個孩子圍坐在桌上吃夜飯。
不到片刻,沈拙過來了,他是來喊御哥兒回家用飯的,只不過御哥兒這會子正吃的油光嘴滑,怎會跟著他爹回去吃那些半生不熟的飯菜。
被親兒子嫌棄的沈拙很是無奈,顧三娘看了不免有些好笑,她能留御哥兒吃飯,卻不好留沈拙吃飯,因此那沈拙只得搖頭嘆氣的轉身回了東廂。
次日一大早,天色放晴,顧三娘早早把家里的雜活打掃一遍,就準備到鋪子里去,誰知還沒走出巷子,就看到福全守在巷口的那棵榕樹下,他看到顧三娘出來了,急巴巴的走上前,喊了一聲:“顧掌柜。”
水井旁邊有幾個正在涮洗的婦人,眾人看到福全找上門了,紛紛停下手里的伙計,朝著她們這邊張望。
顧三娘臉上‘騰’的一下燒得火紅,看到別人投過來探究的目光,她只覺得又羞又怒,說道:“你怎的過來了?”
此時,福全那滿身的機靈勁兒也沒了,他瞅著顧三娘,臉上期期艾艾的說道:“顧掌柜,我是不是哪里招你厭煩了?”
顧三娘心里有氣,口氣也就不怎么好了,她說:“先前倒不覺著,今日還是頭一回發覺你這般的不識趣呢。”
福全被她罵的面紅耳赤,只顧低頭看著鞋面,顧三娘虎著臉,又說:“該說的話我都告訴你嬸嬸了,只望你能聽聽你叔叔嬸嬸的話。”
顧三娘說的話十分嚴厲,福全一時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可要他就這么算了,他又有些不甘心,于是他大著膽子又問:“你就算嫌我不好,也該告訴我哪里不好,要不叫我如何死心?”
“你死不死心,與我何干,我勸你不要糾纏,免得到時你叔叔嬸嬸跟著沒臉。”
福全的倔勁兒來了,他梗著脖子說道:“我不是要纏著你,我就想知道自己哪里不好?”
他的聲音不小,惹得遠處圍觀的婦人們指指點點,顧三娘惱了,原本好好的心情被敗壞,還要平白叫人白白笑話,任是誰也要發怒,她剛要對這福全說些重話,就聽身后有道低沉的聲音說道:“大清早的,這是在做甚么?”
☆、第49章
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顧三娘只覺得腦仁兒一陣抽疼,她這里正跟福全歪纏不清,沈拙又摻和進來,還嫌別人沒有笑話夠么?
沈拙哪里知道顧三娘心中所想,他是在晨起擔水時,無意聽到水井邊洗菜的婦人們閑聊,方才得知有媒婆去找顧三娘說親,有些促狹的婦人明知前些日子鄰里都在說他倆的閑話,還故意拿著這事來問沈拙。
起初沈拙很是驚愕,眾人口中所說的福全他也見過,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子罷了,如何養得起顧三娘她們母女二人,好在聽說顧三娘拒了這門親事。這沈拙原本放下心來,后來他轉念又想,顧三娘相貌秀麗,又是個體貼能干的小婦人,焉知不會再有旁人看中她呢,若是還有上門求親的,她嫁還是不嫁呢,倘若她帶著小葉子改嫁,人家又會不會真心接納孩子呢?這么胡思亂想了半日,沈拙越發坐立不安,他本想勸顧三娘慎重對待自己的終身大事,可又擔憂這么過去,反倒顯得他唐突,正當他躊躇不前時,聽聞福全找來了,沈拙一聽,哪里還顧得那么多,立時就尋了過去,這不,他剛出院門,就見福全在巷子里攔著顧三娘。
福全認出來的人是去年搬到他們縣里來的舉人老爺沈拙,也知道他就跟顧三娘住在同一間院子里,此時他橫插一杠,不禁讓福全心里有些慍怒,可是眼前這人畢竟是有功名在身的舉人老爺,是以福全忍著怒火,說道:“我這里跟顧掌柜說話,不知沈舉人又有甚么指教?”
沈拙撩起眼皮看著福全,他說:“指教不敢當,我看顧娘子好似不愿與你多談,要是個拿得起放下得的漢子,合該多替顧娘子著想才是。”
福全氣得滿臉通紅,這窮酸書生是在譏諷顧掌柜看不上他么?也不照照鏡子,就算有個舉人的功名又如何呢,還不是寄人籬下過活。
“顧掌柜都沒說甚么,沈舉人又何必多管閑事?”福全毫不客氣的反唇相譏。
沈拙盯著福全,開口說道:“顧娘子給你顧著臉面,那是因她慈善,你如若仗著她面嫩心軟,便一味的胡攪蠻纏,今日這閑事,我倒真正要管上一管了。”
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引得眾人指指點點,顧三娘被夾在中間好生難堪,眼見這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顧三娘臉色一沉,先對著福全說道:“好話我也不多說了,說嫁娶親本就講究個你情我愿,你就算死纏爛打也沒用,還不快快家去,省得招人笑話。”
說完,她又沖著沈拙怒道:“你也是閑得慌,我自己的事,自己不曉得劃算?還要你來替我出頭!這會子日頭都升到頭頂了,學堂里的學生也不管,難不成這夫子就是這么當的?”
顧三娘嘴里噼里啪啦說教一頓,最后狠狠的朝著沈拙和福全二人翻了一個白眼,便丟下他們兩人,扭頭就走了。
且說為著說親的事,顧三娘鬧了個沒趣兒,不光她跟趙李氏漸漸淡了,就連對著沈拙,她也是連著幾日沒有好臉色,巷子里那些喜愛說三道四的婦人,背地里說顧三娘不檢點,惹得兩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顧三娘為此氣悶不已,暗地里將沈拙和福全好一番抱怨。
這日,顧三娘很早就關了店門回家,她正幫著朱小月擇菜,院門便被敲響了,顧三娘抬頭一望,進來的人是早幾日才見過的孫姨婆,她不禁一楞,說道:“孫姨婆,你怎的又來了?”
孫姨婆朝著她擠出一個笑臉,又擺著手說道:“這回不是找你的。”
朱小月擦了擦手,疑惑的說道:“這就怪了,你不找三娘,難不成是來找沈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