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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馬車給他送到縣醫(yī)院，又是上次那個大夫，給拔凈了身上的刺，一通化驗照相，屁事兒沒有，大夫數(shù)落他爸：“你看我上回就告訴你這孩子膽兒肥，你平時咋不多看著點兒呢？”

在那以后不久，村里去了一個打板算命的，他爸覺得他三天兩頭遇到危險可能是犯什么忌諱，把算命的請到家里給他算。算命的看了他的生辰八字，又看了面相，告訴他爸這是老天爺養(yǎng)的人，誰也攔不住他作禍，但凡事都能遇難成祥，唯有一個缺點是這個名字取得不太吉利，長大了攢不住錢。按照常規(guī)來講，他爸應(yīng)該請算命的賜個吉利的名字，這也是算命的賺錢之處，可他爸老奸巨猾，硬是沒問，在飯點兒之前把算命的給請走了。之后他爸在屋里憋了三天，再出來他的名字就變成了郝天養(yǎng)。

光頭說：“你就說算命這玩意兒準(zhǔn)不準(zhǔn)吧，那天你給我弄下去那懸崖，少說有五六十米高，鉛球掉下去都得摔變形，可老子的衣服掛在樹枝上緩了一下，樹下邊還是個大泥坑子，老子愣是沒事兒?！?

聽到這，張文華終于確定身邊這玩意兒不是鬼，但是產(chǎn)生了一種比見鬼更深的恐懼，尤其是他注意到，光頭右邊腦殼上多了一個銅錢兒大小的凹坑，每次說話都會隨著脈搏一起上下鼓動。

光頭甩了甩脖子說：“沒事兒，我拍片兒了，大夫說那地方腦瓜骨摔掉茬兒了，我沒啥感覺就沒治?！?

張文華又看了看光頭外套里懷里揣著的槍，哆哆嗦嗦地問：“你要帶我上哪去？”

光頭道：“這話問的真不夠哥們兒，哥哥我大難不死，你當(dāng)兄弟的不請我喝點兒酒吃個喜兒嗎？”

張文華接受不了一個人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接受不了一個頭骨出現(xiàn)破損的人在自己身邊滔滔不絕地講話，這種詭異力量讓他喪失了再跟光頭斗的勇氣，只能乖乖跟著。

光頭沒用指路便把車開到了李玉竹家那個小區(qū)外，他們在附近的商店里買了一些酒和現(xiàn)成的下酒菜回到屋里。

光頭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穿鞋進(jìn)屋，隨地吐痰，搬動桌子尋找碗筷，短短十分鐘，客廳里便一片狼藉。

張文華全無胃口，愣愣地看著光頭大快朵頤，擔(dān)心光頭隨時會站起來把他掐死。

光頭放下手里的半張豬臉，用滿是油的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兄弟，報仇是小孩兒干的事兒，咱們江湖人得以德報怨，吃點兒補補，殺人多累挺。”

隨后，張文華了解到，光頭從懸崖下爬出去之后第一時間不是去醫(yī)院，而是去兵工廠的地下室轉(zhuǎn)了一圈，確認(rèn)那里沒有秘密基地才回到市里就醫(yī)，從醫(yī)院出來，他就開始跟蹤夏杉杉，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下手，倒是從她跟張文華視頻時了解到張文華到了一個叫三道河老城的地方——那天夏杉杉說“你每次接我回家我們都手牽手走過這條小路”時，光頭就在夏杉杉身后，他一想朋友不在家，如果偷偷搞了朋友的女人不太仗義，就來到三道河。他暗中跟蹤張文華想看他搞什么名堂，昨天晚上的陌生電話是他打的，巷子里那兩槍也是他放的。

說完，他把自己的槍拍在飯桌上，“我夠朋友吧兄弟？這地方咱人生地不熟，要不然我昨天那兩槍就不照腿上打了?！?

張文華越聽越感覺光頭像個惡鬼，心底一陣陣發(fā)寒，“謝謝你救了我……救了我兩次，你……想從我這得到什么？”

光頭從嗓子里卡出一塊骨頭吐到遠(yuǎn)處，“你這人是他媽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嗎？我為你做這么多事就不能是因為感情？張口閉口想得到什么，再仗義的人跟你也他媽處不了。”

張文華不語。從所作所為來講，光頭的確夠仗義，可他不相信光頭是為了仗義而仗義。

光頭掫了一口酒，翹起二郎腿，點著一支煙，繼續(xù)說：“不過話說回來，兄弟你是個天生的殺手，殺我那次和今晚這次都夠絕，我夸的可不單單是你殺人的手法，還有你善后的冷靜，這么跟你說吧，我在道兒上不是沒見過手里有人命的，他們殺人之后多少都慌，誰也做不到像你這么……哎有個成語叫啥來著……對了，從容不‘百’。但是兄弟，你殺我這人渣我能理解，為啥對那如花似玉的姑娘下手??？”

張文華忽然明白光頭是在探他的底，決定打死都不承認(rèn)，然而光頭卻自顧自地說：“你跟那女的的對話我聽個大概齊，我猜一下，你看對不對？你應(yīng)該是有啥把柄被人攥住了，人家拿把柄跟你說事，你一開始以為那人是王逍遙，把王逍遙殺了，那個筆記本里有你跟王逍遙說話的內(nèi)容，所以你去偷了筆記本，但殺了王逍遙之后發(fā)現(xiàn)王逍遙不是，你又回到三道河來找那人，誤以為是這個女的，又把這個女的殺了，但是臨死之前她又證明她不是，所以你現(xiàn)在不光是怕我，也是在琢磨到底是誰攥著你的把柄、下一步該怎么辦。對吧？”

光頭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又繼續(xù)吃菜，“你們還說了一個叫什么軒轅的人，還有啥長命鎖 ，這應(yīng)該就是你的把柄，不過我還沒完全想明白這里邊兒是啥事。兄弟，你腦子雖然比我好使，但是江湖經(jīng)驗沒有我豐富，你知道這種事兒用江湖手段其實很好解決嗎？”

張文華本能地追問：“你有什么辦法？”光頭露出招牌的咧大嘴笑，“看來我是猜對了，說了吧，看哥能不能幫你出點兒力?！?

語言陷阱！張文華回過味來，腦袋中瞬間蹦出搶過光頭的槍崩死他的念頭兒，但馬上又放棄了，在這種地方殺死一個人沒辦法掩蓋。

無形的壓力就像一座火山，即將噴涌出熾熱的巖漿，他身體癱成一團(tuán)，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來龍去脈全都說給了光頭聽。

他想，既然對付不了眼前這個人，不如相信他真有高明主意，一旦他參與進(jìn)來，也就成了幫兇。換句話說，像他這樣的人渣現(xiàn)在跟光頭這種敗類不是門當(dāng)戶對么？

光頭聽完“哈哈”大笑，頗為同情地按住張文華的肩膀，“心里裝這么多事兒真是難為兄弟你了，但你想沒想過，碎光既然能準(zhǔn)確掌握你的行蹤偷走你藏起來的錢，肯定經(jīng)常在暗中跟著你，你現(xiàn)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裝糊涂，告訴她你明天晚上會把錢送到王守根家，要求她把證據(jù)給你放在村子里一個隱蔽的地方，不管她是不是真打算把證據(jù)給你，都百分之百跟蹤你去確認(rèn)是不是又有四十萬進(jìn)賬，她捕你這只蟬，我捕她那只螳螂，咱倆前后夾擊，就不信揪不出來她！”

很簡單的分析，卻十分可行，或許根本原因就在于張文華以前都是單打獨斗，現(xiàn)在多了一個幫手。

多個朋友多條路？他自嘲般地興奮了一會兒，又犯了難，“可是我的錢被偷了，已經(jīng)沒錢了?！?

光頭好懸咬了舌頭，“你榆木腦袋?。空娈?dāng)這是什么正經(jīng)買賣呢？上次你給我的錢我都輸了，箱子帶來了，你就把空箱子往王守根家窗戶底下一放，只要碎光現(xiàn)身就是咱們說了算了。你快點兒吧，別等人家已經(jīng)報警了，咱還研究個屁！”

張文華忐忑地拿出手機，打開碎光的微信，準(zhǔn)備輸入文字。光頭一把按住，道：“說話，打字顯得心虛，黑道交易講究氣勢，氣勢要是輸了人家就總想著拿捏你?！?

張文華鼓起勇氣，直接申請語音通話。接通了，他說：“明天晚上我會把一個裝著四十萬現(xiàn)金的箱子放在王守根家窗臺下面，到時候你把長命鎖給我并且當(dāng)著我的面把咱倆所有的聊天記錄都刪除，賬號注銷，要是怕我認(rèn)出來，你就做點兒偽裝。希望你明白，咱倆都是犯罪的人，你要是不講信用，你勒索的罪行也夠判十年八年的了?！?

他以為碎光會拒絕見面，但碎光一點遲疑都沒有就回答說：“好，我等你。”

電話掛斷，光頭豎起大拇指，向后挪了挪凳子，說：“你殺我我不怪你，還幫你出主意，成了你的幫兇，你答謝我五十萬，外加跟夏杉杉睡一覺，不過分吧？”

張文華觸電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拿槍指住光頭的頭，“錢我還有四十萬，可以都給你，杉杉的事兒你想都別想！”

光頭用兩根手指撥開槍管，拿出手機，播放出他剛剛錄到的張文華背著馬小霞以及在水庫中掐死馬小霞的畫面，“四十萬也行，事成之后把你的大奔給我湊數(shù)，但杉杉的事兒沒得商量！”

張文華連續(xù)扣動扳機，槍里傳來撞針空擊的聲音。光頭把槍奪過去，從中間扳開，填進(jìn)兩顆子彈，“你以為我還會像上次那么信任你嗎？現(xiàn)在，我去幫你把你的車開回來，去自助洗車場洗干凈，停到小區(qū)門口的停車位，明天中午十一點我再進(jìn)入這個屋子，要看見四十萬現(xiàn)金還有夏杉杉，你是說服她還是用麻藥把她迷暈我就不計較了?！?

他揣好槍，滿目兇光地走到門口，忽又回頭笑，“別這么緊張嘛兄弟，我要沒猜錯的話你干別的女人的事兒她應(yīng)該知道了，正跟你鬧情緒呢，明天我干完她你倆就扯平了，說不定能幫你重歸于好了呢?！?

第26章 時光易逝

張文華呆立在空蕩蕩的客廳內(nèi)，渾身被冷汗?jié)裢福芎笈?，怕的是剛才自己太沖動了，如果光頭的槍里真有子彈，那么現(xiàn)在地上會躺著一具尸體且到處都是光頭的腦漿和子彈擦出的破損，他再也無法逃脫法律的制裁。

他不知道應(yīng)該做些什么，便拿來笤帚和拖布，裝作一切正常把屋子收拾干凈，所有剩余食物都打包丟進(jìn)垃圾桶，最后洗了個澡在床上安靜躺下。

他的余光里總是錯覺有個白花花的東西站在門口，但看不清楚那是身穿婚紗的李玉竹還是纏著浴巾的夏杉杉。

我還是愛杉杉的吧？要不然怎么剛才光頭只那么一說我就扣動了扳機呢？張文華思考著這個問題，頭痛欲裂。

怎么辦？怎么辦？如果不滿足光頭的條件，這家伙就會把錄像提供給警察，那不同于聊天記錄還需要調(diào)查審訊，那是實打?qū)嵉臍⑷髓F證，直接就可定罪?？墒钦娴囊焉忌妓徒o這個猥瑣的流氓嗎？那對杉杉會是怎樣的傷害？

臥室里的東西好像都活了起來，拉伸扭曲，變成一個灰色的漩渦把他吞沒，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那時候他剛剛和王逍遙散伙兒不久，正是各項直播數(shù)據(jù)蒸蒸日上的時候，幾天前一個自稱是同市一家劇本殺店老板的粉絲給他發(fā)去電子郵件，懇請他去測評一個新劇本。

他之前就在直播中聽粉絲聊過劇本殺如何如何上癮，一直沒有嘗試過，便應(yīng)了下來，并在那個下午走進(jìn)店面。

劇本是老板親手創(chuàng)作的，一共有十個角色，五男五女，玩家都是老板通過各種渠道邀請來的年輕人，有的兩兩相識，但大多數(shù)彼此都不認(rèn)識，夏杉杉就在其中，因為夏杉杉曾給這家店拍過海報。

故事內(nèi)容大概是一個民國世家的子女們爭奪一筆神秘遺產(chǎn)的故事，懸疑元素包羅萬象，有兇殺、奸情、亂倫、陷害、血緣關(guān)系真假等等，每一個玩家都要全力隱瞞自己犯過的錯誤，盡量挖掘別人無權(quán)繼承遺產(chǎn)的證據(jù)，使自己成為最大的受益人，并在期間找到真正的遺產(chǎn)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