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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霞答應,兩人前往縣城里最大的商場。途中張文華反復琢磨剛剛馬小霞的驚訝算不算異樣反應,說不算呢,她似乎并沒有什么驚訝的理由,但要說算,這驚訝里又沒有警惕的成分。
或者這是城府?張文華眼前出現想象中的碎光,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縣城的發展跟十年前倒是天差地別,蓋了很多高層,出現很多大型商超,路上的機動車也明顯多了很多。他們輾轉幾個地方,精挑細選,買了一些農村家庭實實在在用得著的東西,又買了些老年人需要的滋補品,最后給王逍遙的父母每人挑選了一套衣服。過程中張文華不斷用李萱源的話題試探,馬小霞的反應都是心事重重,但又沒有露出任何破綻證明她就是碎光,這種感覺很讓張文華抓狂——他明明知道有些東西肯定會不對勁,可出現的不對勁又不是他想要的。
下午兩點,采買完畢,各種東西堆滿了后備箱和后座,張文華提出請馬小霞吃火鍋,馬小霞說:“我下午要趕個稿子,要不然晚上我請你吧,玉竹帶我去過一家燒烤挺好吃的。要叫玉竹一起嗎?”
張文華說李玉竹太聒噪了,只想跟馬小霞單獨待一會兒,后者聽完有片刻詫異。
他是故意說得有些曖昧的,因為有時候異性之間的“撩”會讓溝通變得更有效。
張文華把馬小霞送回廣電大廈,因為無事可做便停在路邊吸支煙,繼續琢磨晚上該使用什么話術突破馬小霞的防線,這邊還沒有明確思路,那邊馬小霞的車卻從后院開出來,匆匆離開了。
前后五分鐘不到,肯定不是工作上的變化。張文華覺得馬小霞剛剛說的“趕稿子”是個謊言,偷偷跟上。
結果馬小霞出了城,直奔烽火臺鎮方向,最后拐進石頭嶺村王逍遙家所在的那個自然屯。
至此,張文華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馬小霞撒謊的目的是想去王逍遙家看一看那四十萬有沒有到位,然后決定晚上要不要跟他攤牌——勒索是她一個人干的,沒辦法打電話問王逍遙的父母有沒有收到錢,只能親眼去看一看。
如此看來,木訥的性格才是馬小霞的本性,碎光的精明不過是她為了做好這件事給自己打造的面具,就像她進行采訪時,只有把自己調整到精干的狀態,才能做出想要的節目效果。
這世界啊,人人都是偽裝的高手。張文華感嘆著,提前一步返回三道河,等待馬小霞的電話。
六點鐘,兩人在一家店面不大但是顧客很多的燒烤店見面,馬小霞換了一身更女性的衣服,化了淡妝——之前幾次見面她基本都是素顏,衣著也規規矩矩,但說實話,她即便認真打扮也算不上美女。
眼下這件衣服領子很大,露出鎖骨,張文華剛一坐下就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銀鏈,下面墜著的東西掩進衣領。張文華覺得那很像他的長命鎖,猜想這是馬小霞在王逍遙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故意露出來提醒他的。
這樣距離打開窗戶說亮話就只剩下一層窗戶紙了。張文華明知故問稿子寫得怎么樣,馬小霞也糊涂地回答:“公文稿子千篇一律,就是排列組合,永遠都是那樣。”
張文華打開一瓶飲料,給馬小霞倒了一杯,說:“你也好像不 太喜歡喝酒,咱們就以水代酒吧,你和我都是玉竹跟逍遙的好朋友,所以我們應該也算得上好朋友,我覺得好朋友之間就應該直來直去有什么說什么,你覺得呢?”
一邊說著,張文華一邊直視著馬小霞的眼睛,主動把自己的心思暴露給她,期待她能承認自己就是碎光。
他能理解馬小霞得知李萱源的遭遇以及王逍遙的死訊時內心受到的巨大沖擊,很同情她,希望自己能用錢幫助到她,哪怕是長期的都沒問題,只要她明確表示愿意永遠守住這個秘密,并且把所有物證交給他。
然而,馬小霞似乎讀懂了這眼神里的意思,又似乎沒讀懂,只是撞了一下杯,回答說:“我覺得也是。”然后喝下飲料,久久沒再看張文華一眼。
這他媽什么人啊?張文華撓撓腦袋,掃了一眼馬小霞的領口,馬小霞下意識把衣領整理了一下。
那天那頓燒烤是張文華吃得最憋屈的一頓飯,他仿佛化身李玉竹,不斷東拉西扯,在各種話題中暗示馬小霞自己非常想開誠布公地談判,馬小霞卻依舊用琢磨的眼神看著他,一會兒像肯定了自己的某種想法,一會兒又自我懷疑。
兩個小時,張文華黔驢技窮,對馬小霞說:“我吃飽了,如果你沒什么事想說的話,我就送你回家。”馬小霞點點頭,搶在張文華前頭去付賬。
上車之前,張文華有些僥幸地想可能馬小霞比較謹慎,剛剛燒烤攤人太多,怕走漏風聲,所以故意把車開得很慢,等待馬小霞在這私密的空間里開口。
馬小霞依舊沒有敞開心扉的意思,只是問了一句,“你開車一直都是這么謹慎嗎?”
張文華道:“想多跟你待一會兒,萬一你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跟我說呢……”
馬小霞租住在縣城邊緣一個新開發的小區,路途不算短,但漫長的時間只換來馬小霞的慌張不安,并未換來坦白,張文華有種一套套組合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車停在小區門口,馬小霞附身道別,轉身離開,一閃而過間,張文華從她的領口看到那個吊墜的確是長命鎖。他終于失去耐心,搖下車窗問:“小霞,我能上去坐一會兒嗎?”
馬小霞警惕地皺了一下眉,但似乎馬上做出什么重大決定,“如果你想來就上來吧。”
出租屋在一座高層住宅的六樓,大概有四十個平方,長條形的空間,南向一個陽臺,跟著是一張榻榻米,一扇推拉門,門外是短小的客廳,之后一條走廊通向北面的廚房,走廊旁是衛生間。
屋子干凈整潔,散發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沒有任何雜物。客廳里只有一個單人沙發,更多空間被一張書桌占據,桌面最里邊是一個三層書架,放著很多廣播電視新聞學的書籍,其余部分擺著一盞長頸臺燈、一套聲卡、一個降噪麥克風,有點像網絡主播的工作臺,但是缺少臺式電腦,只斜支著一個平板電腦,擺著無線鍵盤和鼠標。
張文華的目光在聲卡上停留一下,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馬小霞像初次招待客人一樣去廚房燒水,回來時端著一個杯,杯里放著一袋菊花代茶,“我這沒怎么來過人,沒有茶葉,就喝這個吧。”
張文華接過茶杯,把她拉到書桌前坐下,鄭重地說:“小霞,我說了,我跟逍遙是好朋友,雖然發生過一些不愉快,但他在我心里永遠都是最好的哥們兒,所以你需要錢完全可以直接跟我說,不用搞這些陰謀算計,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也好,算是彌補我的過錯也好,總之沒必要再這么試探下去了。”
馬小霞傻在原地,隨后望向窗外,許久,她的肩膀塌了下去,“原來你早就看出來了,我還在這藏著掖著,真是對不起你。”
她笑了一下,帶有皺紋的眼角閃出淚光,“這都因為玉竹以前跟我說你表面上看像模像樣實際有點小肚雞腸,所以我想了好久都沒敢直接跟你說,才變成現在這個局面。現在看,你并不是一個……”
第21章 槍聲
水開了,發出翻滾的水聲,馬小霞跑去取回來,倒在張文華的茶杯里,干枯的菊花瓣立刻舒展開。
張文華吹了一口氣,“你看這樣不就簡單多了,四十萬我早就準備好了,就在我住的旅店房間里,隨時可以交給你,十五萬就夠還王逍遙的債,剩下的你是愿意分給李萱源一點還是都給王逍遙家我就不管了。但是你應該懂吧……你要為我保守秘密。”
馬小霞驚訝得站起來,淚水不受控制地“唰唰”落下,最后捂住嘴跑到窗口。
她的這個反應出乎張文華的預料,不過轉念他想:對于這樣一個本分的姑娘,也許勒索本身就在承受巨大的心里壓力,以和解的方式解決未必不是一種解脫,一時喜極而泣也很正常。
茶水漸溫,張文華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馬小霞終于控制住情緒,紅著眼睛走回來,有些膽怯地問:“我能為你做點什么呢?”
張文華抬頭,目光鎖定她的領口,手慢慢探過去,“我想要什么你應該很清楚吧……”
馬小霞下意識向后一閃,臉色漲紅,說:“等一下。”然后走進衛生間關上門,不多時響起水流的聲音。
張文華以為她在清洗長命鎖,隨手拿起桌面的平板電腦擺弄起來,預備著等她回來就向她要碎光那個郵箱和微信的賬號密碼,回去后注銷,雖然這樣也難以保證徹底消除,但他愿意相信馬小霞——通過這兩天的接觸,她應該是一個真誠的人。
或者退一步說,如果真想做到完全銷毀證據只有殺了她,他不想因為這件事再害人了。
水聲持續不斷,越來越大,超出了清洗一件東西的時間,張文華覺得有些不對勁,放下平板電腦,悄悄靠過去。
推拉門的毛玻璃上布滿水珠,映著一個模糊的人形,看樣子馬小霞是在使用花灑。
張文華更加困惑,但馬上他聽見馬小霞借著水聲的掩蓋壓著嗓子說:“……錢他都準備好……就在旅店的房間……他人現在就在我這兒,你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