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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興元年,泉州石湖碼頭,夏。
“收帆——收帆——”站在小船上的士兵手持一雙信旗,不停地向遠(yuǎn)處緩緩駛來的船隊揮舞,同時放聲大叫。
石湖碼頭作為泉州第一大碼頭,依靠天然的長礁石為靠岸設(shè)施,平日里見證過多如泥沙的商船流轉(zhuǎn),只是礙于風(fēng)向和船只大小,并不是所有船只都能駛?cè)胧弁?浚┤绱丝踢@隊風(fēng)格迥異于內(nèi)陸商船的船隊。
泉州市舶司及轉(zhuǎn)運司對此并不見怪,三角帆、夾板船、加上這些金發(fā)碧眼髭發(fā)濃密的船員,一望即知是西洋來華的番商。
連碼頭指揮的小卒都司空見慣了,見到商船停住在近港的錨地,番洋船員們搬了貨物運到漕運小船上駛到岸上,便利落地帶了為首領(lǐng)隊似的人物去了離崗不遠(yuǎn)處的場務(wù)房中,清點貨物后捺印交稅。
只是見了長官看到貨物清單后喜笑顏開的樣子,小卒便好奇地問了一句:“大人何故如此激動?某觀這所運貨物無外乎是番子自產(chǎn)的香料和寶石,雖珍貴,卻也沒什么稀奇的。”
場務(wù)長官揮退了旁人,在屋內(nèi)激動地轉(zhuǎn)圈,仍覺難以抒發(fā),于是從抽屜里取出一只象牙煙斗,打開方才那洋人領(lǐng)隊塞過來的一只小盒子,從里面取了南洋產(chǎn)的煙草細(xì)細(xì)填了,點燃后深吸一口氣,徐徐吐出白煙,這才饜足地停下了下來。
“你懂什么,史迪威可是給你舅舅送來了一份大禮!這份東西要是能呈到上京,你舅舅必能官運亨通!”煙斗重重敲下,痛得小卒哎呀一聲。
小卒擾了擾頭,委屈道:“可是舅舅,我也沒見到什么好東西啊!”
場務(wù)長官乜了他一眼,輕哼一聲,那方才那盒子在手上拋了兩回,然后在外甥好奇的目光中擰開了盒體,露出隱藏其下色如胭脂的膏體。
一股異香頓時在室內(nèi)飄散。
小卒用力嗅了嗅,奇道:“舅舅,就是這東西?這不就是一香膏嗎?”
場務(wù)長官沒有理他,只是用指甲略微挑了點膏體,取來象牙煙斗,將那指甲上的軟膏彈到煙斗重,復(fù)又用煙草填了,再探到燈上點燃,不一會兒,一股更馥郁更霸道的香氣頓時四散開來。
場務(wù)長官把煙斗湊到唇髭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等那股淡粉色的煙霧在口腔和鼻腔中反復(fù)吸收殆盡,這才陶醉地道:“你懂什么?這芙蓉膏可是天下奇物,吸一口不知疲倦,吸兩口不知疼癢,吸三口……”
“怎樣?”小卒亮眼放光。
“……□□!”
場務(wù)長官嘿然一笑,睜開的眼里泛著精明的光:“你說說,這樣的好東西,能讓京里的貴人們垂青嗎?”
上京,東市,珍寶樓。
一只螺鈿漆銀的朱底盒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打開。
盒內(nèi)盛著一塊被雕塑成芙蓉樣式的膏體,胭脂軟紅是花瓣,嫩黃珠玉作花蕊,至于那在外頭千兩白銀才得一枚的鮮綠帝王翠,在此也只好雕作陪襯的綠葉,委屈地環(huán)稱在下。
乍一眼看去,這盒東西如同傳說中珍貴無比的胭脂碧璽石,只是那傳說之物畢竟杳無音訊,但眼前之物卻是貨真價實。
“張大人,此物如何呀?”作商賈打扮的人把盒子往前推了推,笑瞇瞇地問。
被稱作“張大人”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眼都不眨地盯著它,卻是一言未發(fā),過了半晌,才見大如黃豆的汗珠從額頭滑落。
“啪嗒”一聲輕響,這是汗落地上的聲響。
張湯這才回過神來,掏出帕子抹了把汗,喘了一口氣,視線沉沉掃過對面:“你是說,此物能解永安公主頭疾?”
“誒,張大人,話可不能這么說!”對面那人仍是笑瞇瞇的模樣,“某只承諾大人,吸食芙蓉膏能緩疼痛,可未承諾過能解公主頭疾呀。再說了,某只是一介小小的行商,又不是神醫(yī)!哪來的本事能治病癥,您說是不是?”
張湯不語,只是呼吸的頻次愈發(fā)沉重了。
這時侍立在旁的一對小童忽然開口,聲音是一色的清潤嬌脆:“張大人,若能向攝政王獻(xiàn)上此物,您的案子便也可有周圜之地。您,想好了嗎?”
張湯聞言渾身一震。
那對小童又道:“您是福建左承宣布政使司,偶爾從海商手中得到這芙蓉膏,聽聞此物有異效,不敢擅用,便特地獻(xiàn)上。”
“至于閩南王私吞蠶鹽錢和關(guān)稅的事,又與您何干呢?”
張湯閉了閉眼,伸手摸向桌上那盒子,咬牙道:“好!”語罷他就把盒子往懷里一塞,頭也不回地跑走了,仿佛這樓是什么閻羅地獄一般。
兩個小童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詭異地笑了起來,滿意道:“攝政王的手伸的未免也太長了,是時候該叫他痛上一痛了。”
背后那商賈打扮的男子倒了一杯清酒,自斟自酌,聞言搖搖頭,嘆道:“當(dāng)今天子龍體欠安,宮中內(nèi)務(wù)托付永安長公主,朝中政務(wù)仰賴攝政王,長久以往,天下人怕是只知攝政王而不知天子!堂堂大夏江山,竟叫一對異姓夫妻掌控了,可嘆!可悲吶!”
他走到窗口,俯視其下各色各異如河流般流走的人群。黃金、寶石、無數(shù)奇珍異寶,皆能在此尋到買家和賣家,這里是上京,東陸帝國的中心。
自從胤國公溫齊一舉揮退了北蠻大軍,蠻族王帳連撤百十里地后,在大軍班師回朝的盛宴上,孱弱的帝王喜形于色,拍著溫齊的肩膀,許諾要封他為異姓王后,即便封王的旨意遲遲未下,但民間百姓都已偷偷稱這位英武無畏的將軍為——“攝政王”。
第76章 麝香微度繡芙蓉1
默念經(jīng)文數(shù)遍后, 在低沉的木魚聲里,華滟進(jìn)完了香。
“殿下。”濯冰趕忙來扶她起身。
蒲團(tuán)上有兩個明顯的膝印,芳蕙見了就心疼道:“若是為了上香祈福, 殿下盡了心意即可,何必要跪這般久呢!”
華滟望著香案上供著的靈位,緩緩道:“我只不過盡一份心意罷了……”她低頭自嘲地一笑,“人都說長嫂如母,昔日若無大嫂,就沒有今日的我。倘若連周年祭拜都要糊弄, 豈不是成了沒良心的豺狼嗎?”
芳蕙噤聲不敢多言。
濯冰道:“孝端皇后若泉下有知, 定會欣慰的。”
華瀟登基后,就追封了發(fā)妻賀氏為皇后,謚號孝端, 又恩封了孝端皇后的娘家兄長, 葬禮命欽天監(jiān)挑了良辰吉日,上京十里霜白, 極盡哀榮。只是這所謂的死后榮耀,活人在世時卻未曾擁有過。
華滟進(jìn)了香,又到后殿去看了看長明燈。
滿室燈火煌煌,一點點星子般的微末燭光, 皆是當(dāng)日死在青陵臺的魂火。其中亦有她故去的女使凌雪和月明宮其他小內(nèi)侍的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