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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死了,月明宮帶來的女使們也死了,無一人幸免。但華滟傷病中高熱,若有生人近身就會無端驚醒,濯冰也只好日夜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有時胤國公會來替她一會兒,但更多時候,她也只能無力地看著華滟在夢魘中掙扎。
連日來憔悴,連華滟都看出來了。
“好啦,我這不是好了嗎?”過了一會兒,華滟微笑著安撫道,“你回去歇息吧。瞧你,臉色這般難看。我可不能再少一個女使了。去吧。”
濯冰聽著她沙啞的嗓音,垂頭悶聲道:“奴婢還是去請吳太醫來再給您瞧瞧!”
說完也不待華滟反應,急匆匆收拾好空碗就走了,華滟喊都喊不及。
人走后垂幔空蕩,漸漸平靜下來,華滟盯著其上折枝花的紋路,從她見到濯冰時就掛在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般的死寂。
父皇走了,嫂嫂走了,太子哥哥……差點也走了。
她想起一年多以前,她尚未成婚時在青陵臺做的那個夢。
是夢嗎?
她多想這是夢啊!
第72章 蠟照半籠金翡翠2
“殿下的外傷恢復得差不多了, 只是這內傷……”須發皆白的老太醫收回手枕,搖頭嘆息。
濯冰立在一旁,皺眉道:“內傷如何?”因心急迫切, 語氣中難免帶上幾分催促之意。
華滟道:“濯冰!”又轉頭向太醫,溫言道:“無妨,照實說即可。”
這太醫是在宮中供奉了大半輩子的,青陵臺生變后被快馬從上京請至行宮。他因擅長婦科、兒科,打華滟小時就給她看病,幾乎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
老太醫捋著長長的胡須, 隱約窺見嘴唇翕動, 他伸手虛指了指華滟:“殿下不僅喉部受損,言語有違,且后顱因撞擊地面, 腦中留有淤血。”頓了頓, 他問:“殿下近日來,是否時常頭痛?”
華滟頷首:“是。您說得不錯, 養病這些日子中,平日里時常會目眩頭暈,且伴有針刺骨錐般的痛意。吳太醫,您是知曉此癥痊愈之法嗎?”
她因宮變那日被華湛緊扼住了脖子, 血脈不通,聲帶充血發炎, 即便養了些時日了, 但嗓音仍不復從前清耳悅心, 微微帶了沙啞, 反倒是更加沉靜穩重了。
然而聽在老太醫耳里,卻是唏噓不已。
吳太醫道:“殿下若是問喉疾, 臣倒是有個方子可醫。可您這傷患處在頭顱,頭,為諸陽之會,百脈之宗,不可輕舉妄動,且既無明顯傷處,又無前例可循,唉……”他搖著頭嘆氣,避開了華滟和濯冰的眼神,“請恕老臣之罪,臣無能為力啊。”
華滟放在膝上的手縮緊了。
“可您已是宮中資歷最深的太醫了!連您也無法的話,殿下該怎么辦!”濯冰急切問。
華滟雖未語,但一雙眼睛亦頗為期盼地看了過去。
吳太醫命小藥童收拾好了醫箱,留下一張寫好的藥方子,沖華滟拱了拱手,匆匆行禮后就逃也似的離開了,丟下一句話空蕩蕩的在金磚紅柱間回響。
“不是臣托辭不醫治,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濯冰呆了片刻,隨即便柳眉倒豎,怒火騰一下升起來了:“這老東西!”
華滟抬手制止了她,下巴點了點那張輕飄飄的紙:“把藥方拿過來給我看看。”
濯冰遞上,仍是不忿:“這老滑頭,連殿下的癥狀都能清清楚楚說出來,整生不能治?”
那紙上墨跡已干,看字跡寫了有一段時間了,寫的是……潤嗓練聲的方子。
華滟微愣住了。
須臾,她微微笑了起來,很是愉悅的樣子。
濯冰吃驚道:“殿下,您竟還能笑出來?”
華滟道:“吳太醫終究不是全科大夫,他以花甲之齡在這苦熬了月余,連外傷都要他醫治,已是難為他了。況且他也不是不盡心,你看啊,這上面治嗓子的方子,怕是他翻遍了醫書才尋出來的。”
因這藥終究是要濯冰去熬的,她接了方子一看,當即沉默了下來。
吳太醫此張藥方,從癥狀變化到用藥改變,每一處都寫得極致詳細,不能說不用心。
“可是……”濯冰白著一張臉,猶豫道,“連吳太醫也沒辦法的話,您頭疾發作起來,如何能捱過呢?”
華滟側過頭,看一旁九枝燈臺上一點點燒盡的蠟燭,蠟淚如衣裙褶皺一層層堆疊在金蓮燭臺上,燒得燈芯發黑。因她受傷畏風,這間屋子常日里攏著錦帳,不見天光,明明是白日,卻還是要燃燭照明。然而,連這點微末的燭光也快要熄滅了,如這腐朽不堪的王朝,也如她的生命……
自從昏迷中醒來,得知華湛親手悶死皇帝之后,被一旁蟄伏的張勝全暴起刺中氣管,血流氣絕而死,而當日赴宴入座主殿的人中,除了她早早昏死過去逃過一劫,連帶奄奄一息的太子華瀟和幾個幸運的宮人外,幾乎無人活下來時,她偏過臉,任由一行眼淚靜靜地滑過臉頰,滾落枕衾。
八月十五家宴,民間團聚之日,于她,于這大夏皇室來說,亦是一個可笑可悲的“團圓日”!只不過,是在冥府團聚罷了!
她在半夢半醒的昏睡中隱約見到了他的面容,即便是沉湎在深深的噩夢之中,當她感知到他的氣息和溫度時,仿佛就憑空汲取了力量似的,能夠逃離那夜黑一樣的夢噩。
溫齊、溫齊……
華滟噙著這個名字,連唇齒都仿佛生了溫度,只是齊哥啊,我沉疴之身,恐怕不能伴你余生了啊……
沉香水榭通掛著織金簾幔,其上以金線繡了無數盛開的芙蓉,綴以藍寶綠翡黃金珠,以應華清池之粉白菡萏,燭光透過蓮葉芙蓉,羧猊爐里的冰麝腦幽幽燃燒,一片奢靡而腐爛的世界。
看著看著,華滟眼中分明的朱、紫、金、銀、青各色忽然混淆在了一起,繞著不停地旋轉、旋轉,在這混亂的視野中,她仿佛又一次看到華湛猙獰的面孔,看到鋪天蓋地的血色,還有那一閃而過的光亮。那、那是——匕首!
華滟猛地尖叫起來。
那柄雪亮的匕首,先穿過一個她無比熟悉的身體,接著破開太子妃的身體,凌空而出,在華湛的背后劃下一道長長的傷口,隨即被他一把抓住,咧開一個兇戾的笑,笑著直直轉過頭來,那把帶血的匕首,被他握在手里,然后高高舉起,朝她刺了下來。不知為何,她動彈不得,連閉眼也不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匕首落在眉間,然后一點寒芒刺破肌膚,遁入頭部!
痛!好痛!
華滟痛得躬下去身去,雙手抱頭,不停地捶打,然而這樣也無法緩解頭顱中痛徹骨髓、萬箭穿心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