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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你是蒲城人,這不奇怪。”皇帝似是陷入了沉思,一時沒有說話。
皇帝不出聲,溫齊也不敢擅自起身。他便靜靜地跪在原地,只低頭看著膝下波斯地毯上的花紋。
還是張勝全從外間進來,望見地上竟不聲不響地跪了一個人,吃了一驚。他附在皇帝耳邊說了句什么,皇帝便回過神來,和顏悅色道:“溫卿還不快快起來。”
在皇帝的示意下,張勝全親手扶起了溫齊。
皇帝放緩了語氣,慢慢同他聊了些蒲城風物、人情來往。
而后突然話鋒一轉。
“朕記著,你是隆和九年襲的爵吧?”
“回皇上,臣父隆和八年冬因沉疴纏身,于隆和九年春上表為臣請封。”
“嗯。朕收到駐守東河的孫參將呈上來的帖子,道是有一隊游兵解了邊關戰火燃眉之急。那游兵自稱銀甲,出身蒲城,這事——你可知情?”皇帝拉長了尾音,探究的目光落在了溫齊的身上,只看他如何應對。
溫齊微微垂目,口吻仍是溫和謙遜:“皇上容稟,臣實乃不得不為之……”
正當他要解釋的時候,一道急促的聲音撕裂了這片帳中的寧靜。
“皇上、皇上!三皇子被鞠球打暈過去了!”
第30章 月斜樓上五更鐘10
皇帝猝然起身, 又驚又急。
“你說什么!”
前來報信的小太監應當只是不入流的低等宮人,年紀又小,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含糊不清, 皇帝皺著眉聽了幾句,也大致聽明了奚貴妃攜三皇子來此的路上時,三皇子坐于轎輦中被飛來一物砸中了腦袋,竟當場昏死過去。
一時眾人亂作一團,奚貴妃命人取來那物,細看之下發覺那是擊鞠用的藤球, 當場憤然, 竟不顧儀態地命人封鎖了擊鞠場,下令一個個搜問過去,究竟是誰擊出了那枚藤球。
在場中的除了三公主和二皇子外不乏勛親, 人人都是嬌慣長大的, 哪里受得了這般委屈,有那性子格外激憤的, 當場就和麟趾宮下人吵了起來。
行宮路遠,苦等太醫不至,奚貴妃竟號啕大哭,披頭散發地抱著三皇子往御帳來了。
這小太監不知聽了誰一句吩咐, 仗著人小,硬生生擠開人群, 憑借一雙肉腳先跑來給皇帝報信。
皇帝大怒。
帳外已隱隱能聽見女子的嘶嚎。一聲接一聲, 椎心泣血。
幼子生死未卜, 寵愛的貴妃又和人起了沖突, 皇帝頭都大了。
他招來張勝全囑咐了幾句,就急匆匆地甩袖出去了。
張勝全笑瞇瞇地引著溫齊出了御帳, 往一處臨湖水榭走去。
“公爺是北境人,想必騎射功夫亦十分了得吧?”張勝全一邊走,一邊同他閑聊。
溫齊淡聲道:“不過一點微末小計,不足掛齒。”
張勝全道:“如今宮里二皇子、三公主都喜好擊鞠,太子殿下騎術亦是上佳,公爺瞧著年輕俊彥,又識得馬性,向來或能與諸殿下在游獵會上一展風采,拔得頭籌。”
按照皇帝的意思,天寧節除卻盛宴之外,還要接連舉辦三日的游獵會,這原也是祖宗留下的規矩,不叫后人忘了華氏先祖是如何奪得江山的。只是年歲日久,皇室宗親優游終日,人丁凋零,除了幾個青年小輩外,有許多人一生連馬背都不曾上過。
如今這游獵會自是湊不齊百十年前那樣龐大的隊伍,而一干重臣子弟,便也自然而然的加入到隊伍之中,爭相亮相。
溫齊正要說話,忽見不遠處喧鬧聲漸近,他們如今正走到一處曲廊上,溫齊微微偏頭,就看到一道鮮亮的紅色身影被一大群人簇擁著,走向他方才出來的御帳。
她昂首矯姿,明亮的眼眸里仿佛凝聚著星芒,隨著行走翻飛的紅色衣裾熱烈如火,縈繞在周身,散發出灼熱炙手的炘焰。
溫齊看著在眼里,只覺得眼睛都要被這熾烈的驕陽熾灼得生疼,心口處經年不化的寒霜,仿佛也被耀眼沸熱的火苗燒灼著,悄悄滴落一點清露。
他回過頭,對上張勝全探問似的目光,笑了一笑:“公公方才說什么,在下沒有聽清。”
張勝全道:“哦。倒也不是什么要事,只不過是做奴婢的未曾見識到如國公爺這般的,額……”
他斟酌著用詞,有些含糊地指代著,“天資異稟之人。”
溫齊在水榭里挑了一處坐下,等待著皇帝忙完家事后的再次召見。
他將手臂舒展開來,搭在綠漆鵝頸欄桿上,瞄了眼窗外薰風徐徐,綠水漪漪的江南美景,轉頭對張勝全笑道:“公公是想問,我這雙眼睛吧?”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眼。
張勝全一時語塞,扭捏著頗為不自在。
“倒也不是什么隱秘,只是人人見了我,免不得都要問上一句,便是沒問出口的,看他們眼睛也知道他們想說些什么了。”他瀟灑閑適,大方說道,“祖輩中外祖母是坐著船從西洋來的,故而家慈眼眸生得和外祖母一樣,到了我身上,便也傳了這對異色的眼睛。”
他不過寥寥數語,張勝全卻能聽出這故事背后的驚心動魄,想數十年前,海關初開,不少西洋人坐著船遠渡重洋來和大夏做生意。那時夏人見了番人都呼之為羅剎鬼或是紅番鬼,唯恐避之還來不及,怎會有人想到與之成婚并生兒育女呢?
張勝全因此在心里很是喟嘆了一番。得了答案之后,他吩咐著小宮人好好侍奉這位胤國公,便急忙忙走脫了。
很難說他問的這個問題,究竟是出于皇帝的命令,還是因為想起故人而情不自禁地問出口的。
這日溫齊在水榭坐了半日,冷眼看著御帳處前人影交替,而后傳來皇帝的雷霆震怒聲,接連不斷的人出沒在其中,亂哄哄地鬧了一陣后,倏然安靜下來,隨即眾人浩浩蕩蕩地跟在御駕后離開了。
這日直到午后,溫齊都沒能等來皇帝的召見。只有一個有些臉熟的小太監來抱歉地請他移步到行宮,道是皇帝忙碌無空見他,還請他稍待。
溫齊自然沒有什么意見。他南下進京、再入行宮,本就是為在皇帝面前邀功求賞,說得更通俗更直白一些,是為邀名射利,以解溫家日暮途窮、油干燈盡之窘況。
如今雖橫生意外,但聽皇帝未盡之語、見接待侍從之恭敬,他明顯已在皇帝面前留了印象。一時便也不急,含笑著應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