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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湛雖為此惋惜了一番,卻還是歡喜著將徐懷安送出了鎮國公府,“無妨,你的公事要緊,總不能為了我這個富貴閑人就誤了你的前程。”
這話飄入徐懷安的耳畔,嗆得他愈發窘迫難當。好在因他刻意收斂神色的緣故,蘇婉寧傲人的身姿已淡出了他的腦海。
“回去吧,不必再送了。”徐懷安立在鎮國公府前的門廊處,朝著許湛釋然一笑道。
金澄澄的夕陽灑落檐角,霞光如影隨形般籠在徐懷安清濯的身軀之上,他立定時如松如柏,配著那松泛的笑意,果真擔得起芝蘭玉樹這四個字。
*
梁國公府內。
徐懷安沐浴凈身之后便去了秦氏所在的院落。這兩日秦氏總是逼著他去各家相看未嫁的京城貴女,徐懷安便想了許多法子避開秦氏的纏磨,這也是他為何去鎮國公府與許湛下棋的緣由。
秦氏瞧見徐懷安的身影后很是高興,只是憶起他方才從鎮國公府回家,便沒好氣地說道:“湛哥兒年紀輕輕的就虧了腎元,還要你送去兩根百年人參。那人參是你外祖費盡心力搜羅來的,便是有銀子也買不到呢,你卻這般大方地送給了許湛。”
徐懷安走入明堂,不顧秦氏的嘮叨,便往紫檀木太師椅上一坐。等秦氏絮絮叨叨地發泄掉心中的怨氣,他才笑著開口道:“兒子用不著這點人參。”
秦氏聽罷愈發氣惱,只見她瞪了一眼徐懷安后便擺正了自己雍容的坐姿,道:“誰叫你連個通房丫鬟都不肯收用呢,你爹爹這一輩子也沒有納妾。可他卻不似你這么迂腐,好歹也有幾個可心的丫鬟服侍著他。”
“母親。”徐懷安輕喚了秦氏一聲,將她余下的勸阻之話統統堵了回去。
他的潔身自好并不只存在于幾句言語之中。徐懷安是當真寡欲慎行,甚至說是冷清冷心,自幼時活到這般年紀,他一直都對男女之事十分淡漠,便是瞧見了話本子上纏綿悱惻、繾綣黏膩的情愛故事,他也只是覺得這些人分外蠢笨。
或是念書、或是為官、或是去游歷山河,有哪一件事不比情愛往來更有意趣?
徐懷安既有向往無拘無束的日子之心,更有壓在他心頭沉重如山的責任感。他要么不娶妻生子,一旦與哪家的貴女定下了一世姻緣,便會真心實意地與她相知相守,不會收用丫鬟,更不會納妾和蓄養外室。
秦氏自詡十分了解自己的兒子,可近來的徐懷安神色間漾著云遮霧繞之意,連她也瞧不明白他的心思了。
“陸夫人已明里暗里點了我幾回了,她家嫡長女才貌雙全、性情又好,多少家世家大族搶著要與她家結親呢?偏你個男子還要這般拿喬。”秦氏沒好氣地說道。
秦氏的勸語尚不解渴,一旁的秦嬤嬤也打算婉言規勸徐懷安一番。若這還不能打動徐懷安,那便讓徐老太太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段來。
“兒子也該到了娶妻生子的時候了。”徐懷安喃喃地開口道。
他這話說的妥帖,讓上首的秦氏與秦嬤嬤都高懸起了心,兩人都屏息靜氣地等著徐懷安的下文。
只見他嘆息一聲,硬挺的眉宇里凝著幾分懊惱之意。
“兒子已然及冠,婚事全由母親做主。既母親覺得這位陸小姐樣樣都好,便替兒子下聘即可。”沉思之后,徐懷安才如釋重負地說出了這一番話。
今日書房的見聞著實讓他亂了心緒。徐懷安最不齒的便是那等肖想他人妻子的行徑,更何況許湛是他的知心密友,縱然許湛為人處事上很有幾分糊涂在,對徐懷安卻是一片赤誠。
既如此,他怎么能將蘇婉寧婀娜的身姿映在心頭?
哪怕是覺得驚詫、哪怕他沒有任何不軌之心,這樣的念頭也不該有。
徐懷安只以為是自己到了血氣方剛的年紀,一味地潔身自好只會讓他在男女之事上呆愣如傻子一般。
像昨日這般的錯誤,他不容許自己再犯第二次。
“慎之,你可是認真的?”秦氏驚得從太師椅里起了身,滿目震爍地望向了下首的徐懷安。
徐懷安笑著答道:“兒子不敢哄騙母親。”
秦氏一時歡喜得感恩戴德,即刻要領著丫鬟嬤嬤去祠堂里跪謝祖宗,鬧得徐懷安雙頰一紅,半晌只道:“都是兒子不好,讓母親如此擔憂。”
“兒女都是債,只要你能成家立業,便是讓母親在三清真人磕上一天一夜的頭也無妨。”秦氏說完這話后,便領著秦嬤嬤一行人趕去了祠堂。
徐懷安撂下了心中一塊大石,人也松快了幾分。
他清落落地立在門庭之中,向外覷見清輝的月色如霜般落在庭院的青石地磚之上,心里無比慨然。
三日后,秦氏與陸家夫人約好了普濟寺上香,徐懷安與陸夢嫣在普濟寺的后院里相看了一番,陸夢嫣心里是千萬個滿意,徐懷安也彬彬有禮地與陸夢嫣相談了一番。彼此間雖未明說,卻已明白了長輩們的打算。
徐懷安并不抗拒與陸家的這樁婚事,陸小姐知書達理、端莊大方,與許湛的妻子蘇氏一般賢淑良德,而他必不會如許湛一般讓自己的妻子受諸多委屈。
這時的徐懷安尚且不明白自己為何頻頻憶起蘇氏這號人物,只以為是心中留存著的愧怍還未消弭干凈。
他是清正受禮慣了的人,即便察覺到自己在遙想著正妻人選時時常以蘇婉寧為藍本,也未曾將這點小事納進心間。
翰林院近來事務繁忙,他甚至都沒有閑工夫去與陸小姐聯絡感情。這一日,徐懷安因公務趕去了一趟樊樓,他無心玩樂,只想在樊樓守株待兔,與小英平王英一武徹聊一番。
英平王是當今圣上唯一的胞弟,又為了圣上的千秋大業而殘了腿。圣上對著胞弟十分疼寵,連帶著把英一武也養成了一副活霸王的性子。
昨日,英一武便在翰林院大鬧了一場,還打殺了徐懷安的同僚,那同僚是貧寒出身,苦讀數十年才入了翰林院。若只是挨一頓皮肉之痛便罷了,只恨這英一武睚眥必報,還要斷了那人的仕途。
徐懷安此番趕來樊樓是為了替自己的同僚求情。
只可惜英一武素來厭惡徐懷安的為人,知曉他的來意后便壞笑著說:“那秋升不肯將自己的胞妹送于我做妾,便是被我活生生地趕出京城,也是活該。”
徐懷安早知英一武是個放浪形骸的紈绔蠻生,便特意讓人去打聽了許湛的行蹤,許湛與英一武交好,由他在中間說和便是最好。若許湛還無法說服英一武,他也不怕得罪了英平王府,明日便進宮去告御狀。
許湛夾在兩個密友之中踟躕難行,又因近來身子虧損的緣故虛弱不已。好不容易來了一趟樊樓,不能去左擁右抱地寵幸自己的舊相好,卻要在這雅間里充當和事佬。
他郁悶難當,這便朝著許湛和英一武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兩位祖宗就可憐可憐我吧,我家中正妻善妒,日子苦不堪言。好不容易來了一趟樊樓,便讓我去逍遙一番吧。”
第10章 等待
許湛這般荒誕又迫切的話語果然奪去了英一武大半的注意,他笑著瞥了一眼正在心煩意亂的許湛,問他:“正妻善妒?怎么個善妒法?”
許湛仰頭飲盡了身前的酒盞,憤然道:“也不知她腦袋里怎么裝了那么多沉悶的大道理,每天變著法地規勸我,我一要出門就說幫我納良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