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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歡握住了她的手,親切地微笑:“嗯,不是幻覺。阿栩,我沒有死,我當了皇帝。”輕輕地頓了一頓,“他說他把你交給我,要我給你他不能給的幸福。”
雖然夏云歡只是單單用了一個字“他”,栩栩還是心頭狠狠地顫了一顫,后退了三步,一下子跪在地上。是了,他是皇帝,不是她的師父。
“卑女,見過皇帝。”她道,“如果皇帝找卑女沒什么事,還請放卑女離開。”
夏云歡心頭一痛,臉色有幾分難堪,連忙扶起栩栩,誠懇道:“阿栩,你難道不愿意與我一起生活么?”
栩栩慌慌地搖頭,“不愿意,也不能。阿栩是師父的妻子,生是師父的人,死是師父的鬼。”
“可是他已經死了!”夏云歡悲憤道,“無論是你的師父,還是高梵陌,他們都死了。在戰場上,為了國家而犧牲。他們是全天下的英雄,但是這和沒有關系。你仍舊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是嗎?你是這樣理解的嗎?”栩栩蒼白著臉笑了笑,“可是我的幸福,只是和他在一起,和我的夫君在一起。”
夏云歡悲傷道:“阿栩,我不在乎,你可以把我當做他的。我不在乎自己在你的心里只是他的替身。”
栩栩一愣,卻怕得渾身發抖,她太清楚被當心愛的人當作另一個人的替身的感受了,她拼命搖頭,“不行,別說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的。就算你現在這么想,那是因為你還不夠愛。等你夠愛了,你便再無法容忍在心愛的人眼中是另一個人的替身。真正的愛,是坦誠相對,容不得一絲欺騙,容不得一粒沙子。云歡,我希望你能明白。”
最后她喊了他云歡,沒有喊他皇帝,便是沒有把他當作外人。夏云歡知道自己該滿足該放手了,“好,我放你離開。但是阿栩,你記著,我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那顆他雙生哥哥的心,“這里一直有你,一直只放著你一個人。如果你有一天想回來,我會隨時為你開門。”
栩栩怔怔地看著他,淡淡一笑,“好,我記著。”
皇帝沒有送栩栩離開,畢竟他是帝王,不能折了身份,引來流言蜚語。
負責送栩栩離開的太監帶她走了一段路后,突然有一個嬤嬤急匆匆地跑來,跪在栩栩的面前,哭著道:“仙姑,柳娘娘她快要死了,她說想在死前見您一面,請您成全。”正是此前見過一次的,照顧瑞柳的朱嬤嬤。
栩栩誠然一點都不想去見那樣一個可怕的女人,可是嬤嬤可憐兮兮地攔著她,拽著她的腿。太監實在看不下去,一腳將那嬤嬤踢開,踢得嬤嬤滿頭鮮血,嬤嬤依然死死拉著栩栩的腿不放。
栩栩實在不忍心,便答應了那嬤嬤,隨她去了瑞柳的住處。
剛剛進門,便聽到瑞柳可怕的聲音。
“栩栩!”床上,瑞柳一邊抹著嘴里不斷冒出的鮮血,一邊瘋了似的大笑,“你終于回來了,哈哈哈……你難道不該來看我,不該來問一問我過去的事,問問夏大夫的事嗎?”
此時的她,比之前更加消瘦,瘦得只剩了皮包骨,又不停地咳血,確實是要死了。
這一回,栩栩真的是再也無法覺得她滑稽,只有同情,隔著不遠的距離,默默地看著她。
這樣同情的目光,這樣沒有一詞的沉默,卻讓瑞柳更加憤怒。
“他死了!”瑞柳得意地說著能夠摧毀栩栩的話,“哈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死在了戰場上!栩栩,是你逼他的,是你逼死他的!如果你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不逼他來京城,不逼他做皇帝,不逼他承擔起這個天下,他便不會死。到頭來,是他最愛的人,是你一手逼死他的。”
那樣的話,確實足以摧垮栩栩。“不是我……不是我……”她踉蹌著,哭著辯解,可是,過往的一幕幕,如洪水般襲來。
是她,是她把他逼來了京城,是她想要他做回皇子的身份,想他承擔起這個天下的安危。
是她逼死了他。
瑞柳冷冷地笑,“怎么,他死了,你會難過么?你不恨他么?恨他斷了你的手腳,把你關進天牢,還命高少將殺你。可惜啊,你不知道,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我告訴你真相如何?
當年,他是在你的手腕和腳腕分別劃了一刀,可是那并不至于讓你的手腳殘廢,只是讓你在一兩年內再無法運功拿劍而已。他那次傷了你之后,就把你帶進宮,用最好的藥幫你治療。可是,他畢竟傷了你,所以覺得沒臉再見你,就把照看你的活交給了身邊的宮女。我見那些宮女也夠幸苦的,所以主動提出要求去照顧你。他很天真,又或者說太自負了,他相信了我。
呵,于是我就放心大膽地在你手腕和腳腕出再添了一刀,并撒上了毒粉。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還以為你已經傷好了,只是不愿意見他。
對了,你知道我為什么在你的傷口上再添一刀么?因為我深愛的男人,他在傷了你之后,也同等地傷了他自己。他竟然為了和你共患難,也在自己的手腕和腳腕處割了一刀。你知道么,我看著是多心疼啊。不得已,我只得用把你折磨死的方式,來緩解心頭的疼和嫉妒。
當年,高梵陌追殺你和紀蕓,也不是他的主意。那道圣旨是假的,是你的好妹妹顧云曦給我出的主意,讓我模仿著皇帝的筆記,擬一道圣旨,殺了你!
栩栩,你該是多么可悲,連自家的妹妹都想你死!
這些,夏大夫一直想與你解釋,可惜,他怕你一點都不相信他了。被傷了那么多次的你,當然不會再去相信他。最后,你還是離開了他,讓他痛苦和絕望!他便是懷著這樣的絕望,去了戰場,然后就戰死了!栩栩,他的死難道不就是你一手造成的嗎?你不知道,他愛你愛得都入了魔!”
好冗長的一段話,在瑞柳抑揚頓挫的語氣中一個字不落地進入了栩栩的耳朵,一點點一點點侵蝕心中僅有的力量。
他愛她入了魔,她又何嘗不是呢?
他說她恨他,她也以為自己恨他,可是當真的見著了他,哪里還有恨呢?她是這樣愛他,這樣地知道他,怎么可能真恨得起來呢?
他問她愛的究竟是不是他。他為什么要問這么傻的問題,她難道就這么難以被看穿嗎?
床上,瑞柳終于把凝結在胸口的一口怨氣都吐出來了,這一吐,便再沒了活下去的力量,眼睛一翻,雙腿一蹬,魂歸西天。朱嬤嬤趴在她主子的身上,哭得感天動地。
栩栩魂不守舍地走出了柳娘娘的府邸,魂不守舍地走出了皇宮,魂不守舍地坐上了去西河村的馬車。
無意間往車窗外一瞥,她竟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顧云曦和她的女兒。
母女倆都穿著一身白孝,走在街頭撒著紙錢。畢竟又過去了三年,顧云曦如今已然是成熟的婦人模樣,沒有了年少時的盛氣凌人,只有一重擦不去抹不開的悲傷。她四歲的女兒很是可愛,長得一半像高梵陌,一半像顧云曦。她大概還不能懂死人的概念,抓著娘親的手問:“娘,我們撒的這些紙錢是干嘛用的啊?”
顧云曦雙眼無聲,氣若游絲地回答:“是為了給你爹指引回家的路。”
小小女娃瞪大了眼睛,“爹,是誰啊?”高梵陌在她一歲的時候便去了戰場上,一去不回,她哪里還記得她有個爹呢?
顧云曦再也忍不住抱著小小的她大哭。
小小的女娃只是瞪大了眼睛,和一歲的時候一樣,無論發生了什么,從來都不哭不鬧。
栩栩看著這一幕,按著胸口,淚水落了下來。如果夢是真的,高梵陌也死在了戰場上,為了保護一個長得像靈兒的女扮男裝的兵姑娘,被敵方大將砍中了身子而死。而那位長得像靈兒的兵姑娘,隨后也隨著他去了。
本以為會是個花木蘭那樣的英雄故事,到頭來卻是個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的狗血故事。
栩栩含淚笑得渾身發抖,末了,把所有的悲傷都從腦海趕走,沖馬夫道:“可以走了。”
紀蕓在曾經被土匪占領的栩栩山下等她。遠遠便看到紀蕓站在天降路的中間,拼命地向他們揮著手。
栩栩讓馬夫停了一下,將紀蕓拉上馬車,問她:“你怎么知道我坐在馬車里?”
紀蕓道:“我并不知道,只是每看到有馬車過來就招手,若是認識我的,總會停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