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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洛閣下拄著拐杖踏進院子時,唐娩有一瞬間的怔愣,是她為自己的無知感到慚愧。
相信只要是瞧過一眼的人,任誰都不會將這樣一個人稱為“別扭的老頭兒”。
夸張地說,他甚至比薩克森還顯得精神飽滿。
他們都拄拐,在兒子手中那是象征殘疾的可憐工具,在父親手中卻變成了彰顯地位的光輝權杖。
比洛閣下穿著一套她無法辨認的繁復制服。
深黑色的雙排扣燕尾上衣綴著金穗與肩章,金色鑲邊的白色立領,金色豎條的黑色長褲,鏗鏘有力的漆亮長靴。
歲月留下的痕跡半分無損他五官的堅毅,有一種削鐵如泥的力量感。
他的皮膚呈現一種近似極度缺水的藍灰色,像是從“藍色死亡”中走出的男人。
也難怪,薩克森說他父親曾經感染過霍亂,卻頑強不屈地活了下來。
他干脆利落地一步步走近,路過唐娩身邊,沒有只言片語,不帶絲毫停頓。
唐娩回過神,心底斟酌檢查一遍德語的文法和用詞,轉身道:“薩克森在二樓的書房,我幫您去喊他下來。”
沒等她挪步,比洛閣下徑直走向樓梯,從始至終沒給她哪怕一個側目。
唐懷安扯了扯脖子上那令人窒息的領口,她今天被包裝得簡直像一個精美花瓶,可惜母親這番美意了。
半天沒能解開的一粒紐扣令她達到煩躁的頂峰,“這該死的衣服……”
“fuckyou!”
唐娩皺著眉低頭看她,她無謂地聳肩,活靈活現的一個小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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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現在像什么樣子!祖國如今被肢解得四分五裂,柏林也成了角斗場,柏林封鎖絕不會只有一次。德國都已經被反向殖民了!你卻躲在這兒拿著一堆紙勾勾畫畫!學那些墮落邪惡的猶太資本家辦什么無聊的工廠!”
“薩克森,你太令我失望了!!”
薩克森望著桌面上放著的,工程師提交給他的機械設計圖,此刻被揚得漫天飛舞,他低著頭躲避雪白紙頁后那雙兇狠而鋒利的眼睛。
“父親,戰爭已經結束了。”
“你怎么那么篤定結束!自從1765年起,我們從未真正停止過戰爭,這不過是一次休戰!和一戰結束時一樣,所有人都說戰爭結束了,但只不過是一次長達20年的休戰!”
薩克森無意爭辯:“或許吧,但我應該沒有壽命再去參加第叁次戰爭了,您更沒有。”
比洛閣下勃然大怒:“薩克森,你以前從不這樣懦弱!自從在巴黎認識了那個女人,你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戰爭不會是我的歸宿,或許是您的,但絕不是我的!時代已經變了,如今在美國人的資金支持下,讓越來越多的工廠能日夜生產,越來越多的家庭能買到面包和牛奶,已經是德國能掙到的最好局面?”
“如果您口中的那個時代還存在的話,您現在應該高高在上地巡視著家族的莊園,而不是站在這里訓誡我。”
薩克森被觸到逆鱗,罕見地開始跟一個長輩大小聲,他提醒比洛閣下德國人如今的處境。
比洛閣下果然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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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向窗外,背對著薩克森,視線又被墻上那幅油畫所吸引,發出一聲嗤笑。
“看看你如今的品味,墻上掛的是一些連畫展都進不去的低俗作品,住的房子連個像樣的花園都沒有,前院弄得像個馬廄!還有那個渾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優點的女人,你居然跟她生了一個孩子?!”
薩克森臉色沉得能滴水,剛要發作,唐娩敲了敲門,送進來兩杯咖啡,放下便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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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克森深吸口氣,鄭重道:“我愛她,她是我的妻子。”
“愛?你不過是可憐她罷了,卻用了一個錯誤的方式!”比洛閣下擠出嘲諷的冷笑。
“如果不是戰爭,你們不可能相遇,就算相遇你也不可能看上她,更不要說跟她結婚!那樣羸弱、悲哀、不堪的一個女人,怎么能做你的妻子?”
羸弱、悲哀、不堪
這叁個詞就像叁把鋒利無比的刀刃插進薩克森的心臟,可他一心要死個痛快!
薩克森歪頭:“不堪?”
“你非得我提醒你嗎?她曾經是巴黎的站街女!!”
“是啊,比我這個戰犯高貴得多!!”
“你!!!”
比洛閣下再一次啞口無言,他怒極轉身,卻發現了兒子的異常。
薩克森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說出的話逐漸變得像一場急風暴雨。
“她只是受害者,我卻是施難者。沒有我們,她應該在親人的呵護陪伴下慢慢長大,在熟悉的家鄉結婚生子,那樣倒好了!那樣她就不用待在這個罪惡的國家陪著我這個殘廢就這樣了此殘生!”
“我們沒有婚禮,因為她知道我心里那點該死的愧疚不安,所以推脫她不想要一個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