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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無依越想越悲觀,同時又無法自拔的陷入一種與世為敵的憤懣中,她感到自己置身于一個水團中心,被水氣包圍,無論她怎么叫喊,怎么表達憤怒和委屈,外面的人都只會漠視她的痛苦,而她的親人會一遍遍的勸導她。
順應這種生活吧,熬一熬就過去了,你越是這般,只會越痛苦。
這種無處發泄的煩悶很是磨人,在柳夫人和林夫人相談甚歡的過程中,柳無依幾乎被苦楚擊潰,等她好不容易從一堆盤根錯節的苦悶中掙扎出來,太陽已經到了西邊,喧鬧散去,晚宴也開始了。
今天府上辦了喜事,林老爺大手一揮,所有人添了菜,共同參與進這場聲勢浩大的喜事中。家奴們興高采烈,嘴里歡呼著萬謝老爺,他們拿著自己的飯菜,各自選了個無人的地方享用這份來之不易的飯食。
葉流觴端著自己的食案經過一個又一個家奴,前院辦了喜宴,后院又是主子們談天說地的地方,因此家奴們只能窩在后廚的一片小天地享用美食。
長廊下已是人滿為患,長椅上坐滿了人,偶爾余下的空位都是擠在叁兩家奴之間,他們見了葉流觴也沒有騰位置的意思,葉流觴有些無處落腳,端著自己的飯菜走了一圈,好在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熟悉的聲音恰到好處的給她解了圍。
“葉姐姐。”
葉流觴尋著聲音看去,周小丫正坐在前方不遠處,向她招手,女孩的臉頰又笑出了兩只梨渦,只一眼,她的心就涌起了暖意,葉流觴徑直走過去,嘴角也不由得彎起了絲弧度。
“葉姐姐快坐,我今日聽了些有趣的事兒,我給葉姐姐說說。”周小丫拍拍自己旁邊的位置,今天林家很熱鬧,她在后廚幫工的時候聽到了不少趣事,迫不及待要和葉姐姐分享了。
“好好好,葉姐姐就坐這了。”葉流觴端著自己的飯菜過去,見了她手中的飯,周小丫一雙眼睛瞪大大的。葉流觴本就是一等婢子,現在又做起了管家,她的伙食平時就很好,今天又加了菜,也就更好了。
飯碗中放著一只燉的軟爛肘子,醬汁淋下來,浸潤了米飯,香味直鉆鼻孔,除了這道硬菜,還有兩道小菜,一份淡綠色的糕點,一碗燉湯,簡直就是盛筵了。想看更多好書就到:seduanzi.com
周小丫看到她的菜時,葉流觴也看到了周小丫的菜,她的碗中突兀的放著一小塊肉,碗里的米飯和咸菜都吃掉大半了,肉卻還完好無損,葉流觴鼻子頓時有些發酸。說是加菜,其實也就每人加了一塊肉的分量,周小丫常年吃不到什么肉,自然不舍得吃。
葉流觴用筷子把自己的那只肘子一分為二,小心的把一大半肘子肉夾到周小丫碗里,又拿起那迭糕點放在她的托盤上。
“葉姐姐,不要給我了,你吃罷,我今日有肉吃的?!笨粗胫忻腿环畔聛硪淮髩K豬肘,周小丫頓時急了,只是拒絕的話都沒說完,盤里又放下來一迭糕點,淡綠色的糕點還散發著茶香,應該是茶點,看著自己頓時豐盛起來的晚飯,她只能呆呆的看著葉流觴。
“無礙,我這還有一半呢,況且還得謝你給我占位置,不然我可就沒地方坐了。”葉流觴指了指人滿為患的走廊,聳了聳肩,周小丫自然清楚這又是她的托詞,每次吃飯葉流觴都會分給她食物,她除了感動外,一點回報都給不了。
“葉姐姐……”
女孩的大眼睛又開始發紅了,水氣在眼眶中浮現翻涌,仿佛即刻就要奪眶而出,葉流觴忙止住她:“好了好了,別總是這般,不過就是一兩塊肉,給你的你就受用罷?!?
她在這里也就周小丫一個朋友,能給她改善一些伙食,至少葉流觴也感覺自己還活著。
“可是我……”
“若你還叫我葉姐姐,姐姐給的就受用。”
葉流觴只好拿出嚴肅的語氣,表情也生硬了幾分,話到這個份上,周小丫只能乖乖受用了,心里卻嘀咕:葉姐姐也開始霸道了,不吃都不能認姐姐了。
女孩的心思總是那么簡單,待吃上咸香軟糯的肘子肉,肉食所帶來的精神愉悅感瞬間叫那點嘀咕拋擲腦后,她一邊吃,一邊給葉流觴說起了今天從家奴們口中聽來的趣事。
葉流觴安靜的聽著周小丫說話,因著她是元妓,她基本交不到朋友,也就一個周小丫喜歡纏著她。
聽著周小丫夸夸其談,她的心也變得暖洋洋的,生性文靜的她平時話并不多,都是喜歡聽別人說,恰巧周小丫也愿意和她說,她也就順勢當起了聽眾。
姐妹倆坐在長椅上,說著無聊的瑣事,寧靜,卻又那么開心,直到吃完飯還有點不舍。葉流觴一晚都沒怎么說話,只是在周小丫說到有趣的笑話時,她便微笑著點點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地,心里是從未有過的輕松。
到了晚上,大家酒飽飯足,熱鬧喜慶的晚宴結束后,留給大家的只剩下一地狼藉。
葉流觴指揮家奴打掃院子,經過林府的大門時,她下意識往外張望,此時那面赤色玄門沒有關上,洞開了一線天,給了她叁月以來唯一一次面見外面的機會。
闊別叁月,再次見到府外的天地,葉流觴感到徹骨的陌生,現在申時已過,京城的商鋪還在開張,在門前,一條由衣著襤褸的百姓組成的隊伍赫然眼前,那應該就是購置冬糧的百姓。他們身上的衣服打滿補丁,眼中透出揮之不去的疲態。在她打量府外的時候,也有不少百姓偷偷打量起府內。
葉流觴突然覺得自己站在了一條交界線上,一側是貧窮饑餓的顯示,另一側則是奢華糜爛的夢境。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這句話,她身子晃了晃,雙腿差點發軟。沒想到日日緊閉的大門外竟是這么一副場面,親眼所見果真是要比從別人口中聽說更叫人驚駭。
她愣愣站在此處,直到院子打掃完畢才回過神來,就府外的這副畫面,恐怕今年冬季的難民只多不少。
古語有云:寒冬臘月伏尸千里,次年開春瘟疫盛行,難民四起,朝政動蕩,看來天下不會太平了。
仍記得賣身時伢婆的話,如今已是一語成讖,五月賣身還能換點糧食,現在人命已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而這種現狀還會愈演愈烈,也不知道老葉家能不能撐下去。
葉流觴心事重重,往自己的住處走去,經過前院的時候,她發現前院石山旁的地上映著四個影子,其中之二一眼便認了出來,是少夫人和婢女秋華。
葉流觴停下腳步,借著石山的掩護悄聲摸了過去,雖然知道偷聽別人說話很不好,但一聽到那素來清冷的嗓音此時透著絲憤懣委屈,她就忍不住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