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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會有來生嗎?
他不知道。
叁年前,他去廟里祈福,見著了那人。
她已嫁作他人婦。
不,她從未嫁給過別人,只是與她一模一樣的一張面孔。
他拼命說服自己。
可還是忍不住觀察。
太像了。
就是一個人。
他同樣在寺廟暫住下來,他這樣的病秧子,女眷見到了并不多防備,他同她搭了話。
他想她能不能認出自己,可能不能,就算這張面孔曾與前世無異,但疾病剝離了他的健康,他看起來大不一樣了。
她神色不改,向面前的王爺行禮。
姐姐不認識我。
他心里投下沉重的石頭。
以為死后才能再相見,未曾想,死后再相見,是這副模樣。
他坐于房中。
只能練字了。
平時他有在練字,可這具身體過于孱弱,筆力大有退步。
母妃說行了冠禮,應該娶妻,他說不必,怎么也活不了多久了,如此損耗身體。
他花了兩年,把楷書寫到和過去的自己類似,又花了一年,仿了父親的草書。
反正也無別的事情可做。
他心中悵然。
“瑯琊王氏眾子侄,竟都不如一王坦之。”
父親曾如此謂嘆。
二哥王凝之是不服的,但不服也得服了。
他已經知道了二哥的結局。孫恩攻會稽,二哥請鬼兵相助,無用。
他帶著自家人逃跑,留下妻子謝道韞和外孫。
最終也只活了這二人。
他自己也曾是不服的。
他平心靜氣,繼續寫字。
平心靜氣,這四個字為何如此之難。皇室中如他一般,心肺難以正靜之人不在少數,可只有他最為孱弱。
為何偏偏他是這副身體,明明這次,他本該有權力讓她留在他身邊。
他一時竟沒控好筆,用力不當,筆尖有些分叉。
他拿起修筆的刀具。
刀刃極為鋒利。
他用左手緊握。
血液洄洄流下,他反而覺得頭腦清明許多。
如今已與太子談好,太子不會作偽。能做到,就是能做到。
他把自己關在屋內,繼續寫字,腿腳疼痛無比,和前世一樣。
前世,他燒殘了自己的腳,想要抗婚公主。
未果。
這一次,倒是由他來做這種事了。
他自嘲。
他早已看透自己有多虛偽,無非是執念。
執念開始于上輩子臨死前,他仍想著自己寫過的,那幾行最好的行草。
“……當復何由日夕見姊耶?俯仰悲咽,實無已已,唯當絕氣耳。”
日子過去,他越來越虛弱,手不能提筆。
太子安排好了時間和說法。
一個夜里,隔著朦朧的紗簾,宮中小樓。
“我不記得。”
那女子微笑著說。
大抵是他病得太厲害,誰都曉得,他做不了任何淫邪的事了,誰也不會怕他。
他輕笑。
“我只記得,像在夢里,在山間,我還小,曾和一男孩玩竹箭。”
“我喚他官奴。”
他沒有聲音。
簾未動,女子驚坐起。
“還沒死。”他說。
“但快了。”
他說他可能是在受天罰,也許還有下次。
這次罰得還挺輕,還能做富貴閑人。
“你是記得的,你只是不再想同我一起,就算我不是這副模樣。”
他又嘆。
“抱歉,阿敬…”女子喚他的另一小字,“我從未想明白。”
無事。他說,是他有錯在先。
但如若有下次。別和他毫無干系好嗎。
他請求。
請再做一次他的阿姊。
他說房中有書稿,她可以拿走,事先有和太子說好,她可以拿。王獻之的字,太子也不那么稀罕。
先走吧。
他說。
她說不必,她會待到天亮。
“雖說還恨。”她言,“但,我也是那樣思戀過你。”
“無數次想過,還能尋到什么理由日夕相見呢。”
他說好。
但愿下一次有更合適的理由。
太陽升到正午,太子派人前來,發現江王歿于此,屋中已無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