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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不那么快給他酒喝。
阿珂心中后悔,怎奈何被抓了把柄,一時答不上來,只得問道:“那山下……是個什么樣子?我去逛一遭立刻就回來可好?”
終歸還是好奇不是?
老方丈難得正經嘆了口氣:“塵世繁花錦簇卻又藏污納垢,是好是壞,且看個人造化。你既心中從未有佛,生就一身紅塵骨,去了自然就不會回來。我師兄當年給你起名不歸,原也是這個意思……去吧,哪里來的就往哪里去。這天下將亂,你去了他們家,興許還能混個活命?!闭f完了便正經打禪而坐,再不理人。
阿珂聽不太懂那話中的意思,然而心中卻莫名沮喪起來,她不肯讓自己看清心思,然而方丈卻一眼將她看穿。知道此番是必然要下山去的,想了想便往西院走去。
寺廟西邊是個僻靜的**小院,人還未到,便已聽到里頭依依呀呀的婉轉唱腔,少年的嗓音綿長細膩,兼雜著女兒柔美與男兒的率性。然后便是成年男子低沉的訓斥:“這唱戲,須得忘記原來身份,你若不將那戲里的當做自己,如何唱出真情致?再來一遍,唱到會了為止!”
聲音好生嚴厲,夾雜著打板子的輕響,還有男孩倔強的反駁。
那是唱戲師傅李韓蕭的住所。阿珂知道,李燕何又在挨打了,他師傅從不罵人,然而打起手心來,力道卻不比廚房里的大和尚來得輕。
若在往常,阿珂定然又要爬上墻頭沖李燕何幸災樂禍,不過這會兒阿珂卻沒有那個心思。
阿珂走到院門外,敲了敲門:“李燕何,李燕何!”
門內頓時沒了聲音。
阿珂又到:“李燕何,你開門,我不找你算賬。”
少頃,門開了。
卻只有師傅一個人站在門邊,三十多歲的年紀,眉目沉寂俊朗,一襲寬松藍裳干凈而整潔,是個有涵養的藝人。
阿珂往里邊探了探頭:“李燕何呢?”
李韓蕭對自己徒弟態度很嚴格,對阿珂卻是十分和氣,溫和一笑道:“是不歸來了。聽說你要去周家,可是要來告別?燕何,燕何,還不快出來?!?
叫了半天沒人應,李燕何躲著就是不肯露面。
阿珂看到角落的花圃旁露出一片衣角,便叉著腰大步走過去,一把將李燕何揪了出來:“干嘛躲起來?”
“哼,小人?!崩钛嗪伪蛔У悯怎咱勠?,臉上表情別扭,嘴上卻兇惡著。
阿珂說:“我要走了,你踢了我的水,這次我先饒了你。后山養著一群小兔子,你得替我看著,若是被你偷吃一只,等一個月后回來,我再一起找你算賬!”
李燕何嘴角蠕了蠕,心里頭舍不得,然而一想到樹林里看到的場景,又氣得扭頭恨恨道:“見異思遷水性楊花……你若是一個月不回來,我全部給你吃光光!”
他們是四歲的時候認識的。李韓蕭常年走南闖北,后來落腳到這里,帶著個白凈秀氣的小徒弟,一見到阿珂就互相看不對眼,見到了就掐架,見不到了又想念。這會兒知道要分別,心里頭怪怪的,嘴里頭的話卻還是不肯軟下來。
“我一定回來!”阿珂摸了摸身上,本來想送點兒什么,然而她實在窮的可以,除了脖子上那半截胭脂玉,沒有什么可以送給他??墒悄请僦袼岵坏醚剑銚现^道:“等我回來了給你帶好吃的?!?
話還沒說完,一只繡著虎紋的錦囊卻甩進了懷里。李燕何一襲水袖青衫拂過,只留了一句硬邦邦的恐嚇給她:“小不歸,弄丟了我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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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周、步兩家便浩浩蕩蕩的下山了。
大悲寺院門大開,婆子牽著阿珂的手走在人群后面。阿珂換了身新衣裳,小臉兒也洗得又白又凈,看起來越發玲瓏清透。步子一挪一挪,走得慢吞吞,回頭看到李燕何站在樹影下,手里抱著一只懷孕的母兔子。阿珂知道那是李燕何在威脅她,便將兩手合成喇叭狀,對著他喊道:“喂,一個月我就回來——”
李燕何這才抱著兔子轉身跑掉了,背影冷清清的,一如他戲中的人物。阿珂心里沒來由有些酸酸的。
男客們早就在院門外等候,阮秀云與何婉娟隨著周老太太左右走出來,跟在一側的步阿嫵小臉上便堆起嬌俏笑容,沖前方跑了過去。
“阿爹?!?
阿珂尚且神游著,猛然聽到這一聲甜膩膩的輕喚,心中便是一跳。抬頭向步阿嫵看去,看到她扎進一個三十左右歲的男人懷里,那男人不高不矮,生得端正儒雅,一襲圓領長袍,腰束玉帶,眉眼之間煙波流轉,端得是一副翩翩多情相貌。
應是對阿嫵極為疼愛的,愛寵地摸了摸她的發梢兒,暖聲道:“慢著點,小心摔跤?!庇謫枺骸澳隳镉H呢,怎的才來了一天就將衣服弄臟成這樣?”
阮秀云眉眼間些許凝滯,推了推何婉娟的胳膊:“喲,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才分開一天就這樣惦念?!?
何婉娟臉頰微紅,就勢走到男人身邊:“我們長清哪里是掛念我,他只掛念他的寶貝女兒?!?
眾人笑起來:“你們家阿嫵聰明漂亮,小小年紀知書達理,不怪步老爺這般疼愛。”
被贊美包圍的阿嫵臉上盡是被寵溺的幸福。然而回頭掃了一眼,卻見阿珂呆滯滯的也在看他們一家,那副白皙素凈的小臉她看了總是莫名的不舒服,便指著阿珂脆生生道:“阿爹,是他,是那個小和尚潑臟我裙子的?!?
阿珂尚不及收回眼神,便看到那男人的視線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眼神總是藏著流光,看著人的時候,即便不說話也似溫柔無比,這樣的男人最是懂得收服女人心腸。阿珂又想起那個早逝的妾室,這一刻,不知道為什么竟生出無名的緊張。
心里頭噗噗跳,趕緊撇過頭去不敢看,然而那男人卻只是與她再平常不過的對視了一眼,便將眼神移開。
阿珂又覺得自己蠢極了。人家才不看你。
眼角余光瞥見步長清將阿嫵抱上小轎,輕輕刮了刮她的小俏鼻:“傻孩子,你一個堂堂世家大小姐,如何去與一個布衣小僧計較?”
那聲音也似藏著流光,溫和悅耳,然而聽在阿珂耳里,卻只覺得冷冰冰。
眼看步家人愛意濃濃,周老太太不由道:“看看人家,小家庭和和美美的,你們都該學學榜樣?!?
阮秀云心中滋味道不明,便替丈夫開脫:“文淵也是太忙了,少有在家?!?
“父親來信說今日回來,母親莫要次次怪罪父親頭上?!敝苌巽懛鏖_衣擺,抬腿跨上一支敞篷竹轎。
少年還未長開,俊逸五官如同精雕細鑿,美似美極,卻又清冷。心中對母親又恨又惱,然而嘴里說著狠話,見母親眉目斂下,那本要再說的狠話卻又說不出口。鳳眸冷冷掃向阿珂,自彈開扇子搖起風來。
阿珂不知何意,身邊婆子便吩咐道:“大少爺仁慈,叫你坐轎下山。我們少爺喜歡清靜,你切記得莫要吵他。”
阿珂點點頭,扶著轎沿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