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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明曜走到冥滄身前蹲下,她仰頭看著他血跡斑斑的臉,伸手試圖抹去他眼角的血跡,卻被冥滄躲開。
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低垂的眸中帶著濃重的戾氣,似想對她說些什么,卻又生生抑入喉底:“……別這樣叫我。”
“哥哥,”明曜看著冥滄,再次鄭重地喊了一聲,“你和暮潯本身就是一個人啊,他是你的另一面,但他也是你。”
明曜的目光落在冥滄緊握著的手上,停頓了許久才道:“對于北冥而言,你或許并沒有做錯。”
“只是……沒有其他的路了。”
龍崽的魂魄盤旋在明曜上空的身后,有些透明的身軀被法陣瑩藍色的光輝籠罩,像是即將消散在天幕下的泡泡,明曜沉默著站起身,與暮潯、暮溱,與東海的魔魂對視,艱難但卻堅定地道:“我們一起回到北冥,再尋求另一條路……把東海的一切還給他們,可以嗎?”
“讓這些孩子在父母族人的陪伴下長大,讓他們擁有一次體驗人生的機會,可以嗎?”
周遭陷入了寂靜,沉默將時間拉得很長。縱然在龍崽單純的目光下,大家似乎一分一秒的猶豫,都顯得難堪而狼狽,但是依舊沒有人回答明曜的話。
事實上,這樣的場面并不在魔魂的構想之中。
在冥滄與執法神的大戰過后,當他們被云咎的結界困在滄瀾庭的那一刻,魔魂們其實就和冥滄一樣做好了灰飛煙滅的準備。
執法神鐵面無私、執法嚴明的名聲傳遍四海,即便滄瀾庭中的孩子已經全數被魔魂占據,即便所有人都認為云咎沒有膽量出手處置東海全部的子嗣。
可是……如果有萬一呢?
這樣名不正言不順地鳩占鵲巢,真的能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嗎?沒人能給出肯定的答案。
但是,縱然做好了灰飛煙滅的準備,當明曜此刻將選擇的權利交到魔魂手中,卻依舊沒人能夠明確地回答她。
甘愿妥協,接受神明的處置是一回事,可自愿放棄奔波萬里、期盼千年、忙碌百年得來的東西,卻依舊很難。
執念之所以是執念,就是因為放不下。
哪怕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對那些龍崽不公平,哪怕知道自己錯了,卻依舊放不下。
明曜在人群中站了很久,對北冥的同情和對龍族的虧欠像是對立的兩極,生生拉扯著她,令她在彷徨之余,更生出莫大的痛苦。
此時此刻,她全然能利用本相之力,強行將魔魂逼出龍崽軀體,可她……又確實難以踏出這一步。
正因為理解北冥所遭受的不公,正因為明白魔族是多么急于擺脫那暗無天日的煉獄,明曜才會在此刻感到如此絕望。
——北冥,真的還有另一條路嗎?
北冥,真的會有屬于自己的太陽嗎?
“尋求另一條路?”冥滄低笑了一聲,笑聲愴然而蒼涼,“談何容易?”
他冷冰冰地看向明曜:“知道為何當年天道要追殺你嗎?”
“因為你我是神魔混血,因為你身上還流淌著一半魔族的鮮血。你以魔族之軀生存于神界,就是你最大的罪孽!”
“你以為此刻你為何能夠堂堂正正地留在執法神身邊?不過是因為——我當年,已將自身全部的神血盡數給了你!”
他惡狠狠地看著明曜:“妹妹,你莫非以為北冥還有第二個魔,能像你一樣,堂堂正正地存活于世?”
“當年你如何死于深海,你已經忘了嗎?!”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你讓我放棄,如何能夠!”
明曜臉上的血色,在冥滄一句句冰涼的言語中褪盡——她何曾想過當年的真相竟是如此簡單。
……僅僅只是因為她的血脈,便該受到如此對待?
冥滄緩緩站起身,他雙眼發紅,怫然怒視眾人:“憑什么我們生來就要忍受這些不公?當年你們如此忿忿,怎么僅做了五百年的龍族,便忘得一干二凈?!”
他抬手拾起桌案上的龍族古籍,信手翻閱許久,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嘲弄的笑。
冥滄猛然將古籍砸落在一旁的廢墟之中,指著地上那些書卷,笑得近乎瘋癲:“這些道理,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講給太陽底下的人聽的——不是講給我們聽的!”
“什么仁善、寬容、以德報怨……神族之人,又何曾對我們仁善!這些看似正確的,亙古不變的道理,難道都是對的嗎?!”
或許是因為冥滄此刻的神情太過癲狂,語氣太過兇惡,原本浮在空中看熱鬧的龍崽魂魄均怯生生地躲到了明曜身后。
明曜緊緊攥著拳,腦海中不斷地回蕩著冥滄最后的那句詰問。
千年之前,她曾在陳昭口中聽過這句反問,也曾在黑凇寨的經歷中見證過這句話的答案——神族于北冥之不公,人間男權對女子之不公,根本而言,難道不是一樣的嗎?
她的手中并非沒有沾染過鮮血,如今,又是站在何種立場,去指責冥滄?
明曜心緒不穩,藍鳥法相受其影響,連帶著整個法陣都發生了微妙的波動。
龍崽的魂魄越發透明,甚至因為感覺到了自己又要再一次離去,便更加慌張地撲向明曜,試圖去抱住她的四肢尋求庇護。
明曜低頭看著那些孩子們,他們的面容在法陣中顯得如此鮮活,他們不知道自己遭受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命運,正掌握在眼前女子的一念之間。
她疲憊地就地坐下,努力平靜自己的心緒,維持住法陣的運轉。而那些龍崽似乎感覺到明曜心灰意冷的情緒,也開始遠離她,試圖跑到自己的身軀旁邊尋找庇護。
于是那些魔族,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一群小龍朝自己奔來,然后……乳燕投林般撲入他們懷中。
明曜看著魔族七手八腳地接住小龍崽,他們臉上的猶豫是真實的,但……愧疚也是真實的。
“冥滄,”許久之后,明曜仿佛下定決心般輕聲道,“若天道有錯,我們便反了天道。但稚子無辜,若北冥徹底抹殺了這些孩子,魔族生生世世,便洗不清這罪孽了。”
“那樣……我們和天道,有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