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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異變的身軀,已經開始動起來了。
誤打誤撞進入身軀中的游魂,尚不知道該如何“操控”它們,于是,奇形怪狀的“妖獸”開始用極其詭異而擰巴的姿勢,在北冥的嚴冰上陰暗地爬行起來。在爬行的同時,曾經的魔魂也第一次意識到,在這片廣闊的深海,竟然還隱藏著那么多與自己相似的同類。
望著同樣扭曲的同類,大家一時間全都呆住了。
后來的日子,對于擁有了身軀的魔族來說尚不知如何,但對于魔魂而言,卻黑暗殘酷到叫人難以回望。
在嚴冰被破開的那個瞬間,魔魂不僅意識到了身邊周遭都是些看不見的,但卻能與自己爭奪資源的同類,還在自己被碎冰炸飛的那個瞬間,明白了自己可以操控北冥的某些東西,來攻擊那些看不見的同類。
“那段時間,北冥隨處可見的冰巖,感覺都被炸得差不多了……而且不管你飄到哪里,可能只是一個剎那,你頭頂的海水就會被悄無聲息地凝結成冰,然后被炸開?!毙∧Щ贻p聲道,“我不想殺人,我只想慢慢地等著其他異變的軀體到來,說不定有一天,我走了狗屎運,就會得到屬于我自己的身體呢?”
可惜的是,小魔魂口中的“狗屎運”,一直沒能到來。
在往后漫長的時間里,北冥的海水不再席卷著妖獸的殘燼而來。沒有了新的身軀,那些頻繁爆炸的寒冰和混亂無序的海水,仿佛成為了魔魂鬧出來的最大的笑話。于是,它們終于將自己目光從不可見的同類身上移開,落到了……可見的、曾經的同類身上。
沒有新的身體,就去搶奪已有的身軀,那不就行了?
小魔魂不想殺人,也沒有研究過怎么去殺人,可是滿北冥的魔魂,總有這方面的專家。那一段時間里,北冥無形的廝殺,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滿地殘肢、血肉橫飛。
“最開始的時候,它們怕弄壞了身體,所以還是保守的。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大家發現妖獸的身體有極強的恢復力,只要入主了新的魂魄,就可以不斷地再生、恢復。簡單來講——魔族,不會死?!?
不會死,只會入主新的魂魄。
僅此而已。
話到此處,小魔魂陷入了沉默,它與冥滄不約而同地望向荒幕,片刻后才輕聲道:“這一段,我不想再說了?!?
冥滄低低應了一聲:“那就不說了?!?
小魔魂喜歡荒幕,因為這里清凈,沒有魔族會來,應該……也沒有魔魂會來。
它在荒幕待了很多年,也曾進入荒幕之中,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里飄蕩,仿佛回到一切最開始的時候,也仿佛……死了一樣。
“你是特殊的,”小魔魂說,“北冥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新生的孩子了?!?
冥滄愣了一愣,在他與北冥魔族貧乏的接觸中,他確實不記得有誰和他年齡相近:“為什么?”
“你不知道嗎?”小魔魂回過頭,它望向少年的臉——那張臉給人的感覺非常奇怪,右半側的氣質憂傷沉靜,左半張卻總有種若隱若現的惡劣殘忍之感,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他臉上顯得如此涇渭分明,甚至連帶著他兩邊臉的五官輪廓都顯出了不小的區別。
看起來很扭曲,像個怪物。
但是北冥最不缺的就是怪物。
小魔魂移開目光,如之前那樣非常自然地,為它對北冥一無所知的玩伴答疑解惑:“因為北冥魔族的數量是恒定的,不會多也不會少,只能有這些人。所以,如果有新生兒出生,就意味著它母親要為了他的存在而死去?!?
或許是因為不想長久地注視冥滄的臉,小魔魂沒有注意到少年的臉色一寸寸蒼白了下來。他明黃色的雙眼痛苦地緊縮,左半張臉猙獰地抽搐起來,冥滄緊緊捂著左眼,在自己無聲的尖叫聲中,聽到了小游魂細聲細氣的,平靜的聲音。
“沒想到現在的北冥,還有人愿意生孩子……反正在很久以前,當大家發現繁衍后代居然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之后,都不再愿意繁育子嗣了。唉,也是……我看著這些魔魂一代代廝殺至今,總算都各得其所,能夠安穩地生活了。這幾百年的安穩可真難得啊,誰會愿意讓莫名其妙的孩子榨干自己的力量取而代之呢?”
“不明白你母親是怎么想的,”小魔魂想了想,補充道,“或許她很愛你。”
它飄到冥滄面前,好奇地問:“你見過她的樣子嗎?”
須臾,小魔魂看清了冥滄的樣子,大驚失色地尖叫出聲:“你怎么了!對不起對不起……你是在難過嗎?你在因為我說的這些難過嗎?我不說了!誒!你去哪里??!”
冥滄抬起眼冷冷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掃了一眼,下一瞬,一條巨大的雙頭蛇身軀自荒幕前方顯現,以奇快的速度貼著冰川而過,剎那在魔魂的視線中遠去。
小魔魂膽戰心驚地沿著冥滄周身魔息空寂的荒道追去,穿過大半北冥,在一個巨大的寒谷中找到了小小的冥滄。
他跪在一塊巨大的玄冰前,整張臉都埋進了那散發著寒氣的冰塊中,這個寒谷是他出生的地方,魔息稀薄,幾乎和荒幕相差無幾。他出生之后,就再也沒有回到這里來過。
小魔魂飄到他身邊,有些局促地問:“你、你在找什么?”
“找不到了?!壁嬷逼鹕?,跪坐在那玄冰之前,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像只是在為魔魂很久之前的疑問下一個冷漠的結論,“我沒見過我母親的樣子。”
第62章
在沒有遇見沈寒遮的那些日子里, 冥滄覺得自己已經學會了和體內的另一個自己共處。
最開始,小魔魂是他在北冥唯一的伙伴,后來他刻意尋訪北冥那些無人涉足的魔息微弱之地, 也逐漸結識了一些其他執念甚深的魔魂。
隨著那些魔魂的回憶,北冥被殺戮和血腥覆蓋的沉重歷史在冥滄心中逐漸清晰起來。但過去畢竟只是過去,正如魔魂所說, 此刻生活于北冥的魔族,在經歷了一波波的屠殺、繁衍和置換后, 已經很少有人愿意再次提及那些慘痛的歷史。
粉飾太平是太多人的共性,那些無望的歲月留存在魔族血脈中的, 仿佛只剩下在極寒暗流中求存的本能了。
“現在北冥還剩下的那些魔魂, 估計都和我們一樣,不愿殘殺同族,也不愿北冥重返那種同類相殘的過去?!壁婧髞斫Y識的魔魂皆眾口一詞。
事實上, 冥滄的出現對于魔魂來說是件太過意外的事,甚至有些魔魂在意識到這世上有人能聽到自己的心聲之后, 竟然在冥滄面前泣不成聲地慟哭起來。
冥滄在后來的很長時間里, 成為了魔族眼中真正的異類。分明是天性強悍貪婪的邪魔, 卻整日整日地待在魔息微弱的荒幕中自言自語,瞧著孤獨而又瘋癲。
但對于冥滄來說, 那卻是自己一生中難得快樂的時光了——
那段時間的荒幕可真熱鬧啊, 來自北冥各處的孤零零的魔魂將冥滄當做了傳聲筒,它們在冥滄周圍七嘴八舌地講話,然后聽少年一句句地傳遞這同類的信息。
這仿佛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魔魂們有了自己真正“存在”的實感。
冥滄本以為他在北冥的生活, 會這樣一日日平淡而孤獨地過下去。
直到某一天,少年躺在荒幕前的冰巖上, 聽到了一種與魔魂的執念截然不同的心聲。
那聲音仿佛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微弱,但很悠長,像冰川下源源不斷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