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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上的領域如垂天之云,花樹之冠,在與城池完全平行的高空展開成另外的空間,那是東海主神世代居住的王城:乾都。
行至天階之下,四方門的守衛終于抬手將二人攔住,警覺道:“乾都四方門,閑人禁入。”
云咎指尖一抬,自袖底遞出一張印著神紋的令牌,淡聲道:“吾乃福盈洞,澤滿神君門下弟子,來此賀五殿壽。”
“啊。”四方門守衛驚愕地用雙手接過令牌,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抖,“福盈洞?您真的是澤滿神君的弟子?您怎會到東海來呢?”
云咎長指一翻,又從袖中遞出一根紅繩。神明此刻早已將額前神印隱去,沒有了那枚端肅圣潔的記號,即使眉眼疏淡,卻仍顯得比往日更好接近了一些,他靜靜垂眸望著那條紅繩,平靜道:“福盈澤滿,我等即至。其余事,天道曰,不可說。”
“這……這是給我的?”四方門守衛的目光,自云咎掏出那紅繩之后便未移開過,他垂頭俯身接過,又驚又喜,臉色都紅潤了幾分,“太好了,多謝大人,您二位里面請,小的替您通傳,小的給您帶路。”
即使在神族之中,福盈洞仍然是一處玄妙莫測之地。福盈洞主澤滿神君司天下福澤,幾乎是最接近于天道的神明之一。
世間萬物皆有氣運,傳說若有人得見澤滿神君,便是萬年不遇的天選之人,福澤深厚,無往不利。可澤滿神君行蹤不定,形貌多變,天下得大氣運者更是寥寥無幾,因此哪怕是在神界,澤滿神君的存在也是一個謎團。
可以說,福盈洞的存在感,幾乎都是靠著澤滿神君門下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弟子盡心盡力、四處奔波方才支撐起來的。
這些弟子的足跡遍布天下送福,遇到有緣之人便會送上一根紅繩。雖說這紅繩也不知有何作用,但因著澤滿神君的名號,大家都樂意將其當做一枚吉祥物件隨身佩戴。
福盈洞的弟子,簡直是人見人愛的香餑餑。一言以蔽之,特能忽悠人。
眼前這名被云咎忽悠得七葷八素的四方門守衛,在草草打量了幾眼令牌之后,便恭敬地將其遞還給了云咎——雖說他從未見過福盈洞弟子,但那令牌上純粹濃郁的神息,已叫他對云咎生出了十足十的信任。
他一面轉動著鯨骨天梯的旋鈕,一面朝云咎與明曜討好地笑:“今日是五殿下的生辰,乾都十分熱鬧。這天梯下得慢了些,二位久等。”
話語間,一個由數百根鯨魚骨骼搭建而成的籠狀物,自高處緩緩降落,守衛先行上前開了門,笑道:“二位進入此間稍侯片刻,便可越過神龍結界,升往乾都,屆時另有他人引路,貴客不必擔憂。”
明曜跟在云咎身后走入天梯,隨著旋鈕轉動,魚骨籠不斷攀升,很快便到了離四方門百丈有余的高空。
她仰頭望向云咎的側臉,海底變幻不定的光影使他的容貌少了幾分清晰的凌厲,恍惚間 ,又叫她想起千年前婆娑樹影下的年輕神明。
許是她的目光凝在他臉上太長的時間,云咎微微側頭,漆瞳落下:“想問什么?”
明曜輕輕眨了眨眼:“福盈洞是什么?”
云咎簡單地跟她解釋了兩句,見少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嘴角的酒窩若隱若現地泛上來,不由又道:“這下又是在偷笑什么?”
“沒有偷笑,”明曜抿了抿唇,小聲道,“只是覺得新奇,原來堂堂執法神也要借其他神君的名號,才方便行事。”
云咎將目光投向天梯之下的東海神域,沉默片刻方道:“明曜,在你心中,執法神是什么?”
“鐵律無情,雷霆之刑。劫難?災禍?”他未等明曜回答,便已自問自答地續上,“若不披上一層虛假的身份,執法神不論走到何處,都會被人警惕忌憚。”
他垂眸望向她:“若與我太近,你也會成為被人敬而遠之的對象。”
“我將結束這段關系的權利給予你,如果后悔了,請隨時叫停。”明曜仰頭望著他,忽然笑著重復了他之前的話,“所以,您覺得我應該因此離開您嗎?”
她踮腳湊到他的眼前,云咎那沉黑的眸子映出她虛晃的影子,她仔仔細細地看著,搖了搖頭:“可您從前分明不想我離開。”
“我不會讓你離開……明曜,你知道我說的‘太近’是什么意思。”云咎后退半步,忽然有些難以忍受般地沉了口氣,“我跟你說的是事實。何況,你在最初的時候,不也十分畏懼著我嗎?明曜,早日醒悟,對你是好事。”
“醒悟?”明曜輕輕歪了歪頭,她此刻已隱約明白過來——云咎似已將她之前在蒹葭叢畔的剖白當做了一場小孩子玩鬧的把戲。
他在那一日并沒有向她做出任何的承諾,甚至將結束這場游戲的權利也交到了她的手里,她的……在他眼里有點突如其來的感情,或許對他而言甚至算不上負擔,只是令他感到有點困惑。
因此他言詞之間,無時無刻不在用貶低自己的方式,勸她早日了斷那對他“突然而至”的感情。
“可我也記得,您說您會嘗試著愛我。”眼見天梯即將到達乾都,明曜忽然認真地對上他的視線,用很輕的聲音道,“神君,不要騙小孩子。”
隨著大門緩緩開啟,明曜先行一步走出了天梯。不遠處,身著鮫紗的美貌侍女朝二人婷婷裊裊地欠身行禮:“貴客,請隨我來。”
東海神族與其他神明不同,因其世代相傳的神龍血脈,即使授封正神,神龍也并不會像其他神明那樣擁有不老不朽的無盡永壽。也是因此,東海的正神權柄,向來是在同族中更迭交替。這種全然有別于其他神明的傳承方式,僅僅存在于神龍一脈,更接近于人界的皇權繼承。
“福盈洞中人從未涉足東海,您二位第一次前來,估計還是有些不熟悉吧。”鮫人一邊引路,一邊柔聲細氣地解釋,“今日是五殿下兩千四百三十二歲的生辰,正巧五殿下的側妃三日前剛剛為殿下誕下了第二十七位小龍姬,三殿下特別高興,說要位五殿大辦一場慶賀呢。”
“嗯……”明曜困惑道,“這位三殿下,與五殿下當真兄弟情深呢。”
“是啊,您說得一點兒都沒錯。”鮫人彎眼笑了起來,俏麗的小臉上滿是憧憬,“三殿下風流倜儻、智勇雙全,而且溫柔如水、行事果斷、友愛兄弟,這樣完美無瑕的人,誰能不與他和睦相處呢?”
說話間,幾人自莊重偉麗的華表之下走過,一尊巨大的異獸骸骨隨著他們的靠近,緩緩顯出了冰山一角的驚人輪廓,鮫人望著那骸骨,臉上癡迷的表情越發明顯:“二位可上前仔細瞧瞧,這就是三殿下在五百年前跋涉千萬里降服的深海巨獸。您看它多大,多可怕呀,沒想到三殿下憑一己之力便能……啊!殿下!”
異獸骸骨之下,一名身著玄色長袍的青年正含笑朝他們望來,那一雙深藍色的眸子比水波還要溫柔。他站在異獸遺骸的陰影之下,安靜地與明曜對視了過于長久的時間,才無聲無息地移開了視線。
他朝云咎抬手,以東海龍族至高的禮儀躬身道:“東海暮潯,拜見大人。”
第46章
暮洵對云咎抬手行禮的恭敬之態, 令二人身前的兩位鮫人侍女有些錯愕地回首,兩人對視一眼,學著暮洵的禮節垂首伏身:“見過大人。”
云咎沉黑的眸底泛過一絲波瀾, 目光從暮洵落回鮫人身上,平淡頷首:“你們先退下吧。”
暮洵直起身,站在異獸巨大骸骨的陰影下, 那雙形似柳葉的雙眼安靜溫和,含笑看著云咎與明耀上前。他全身上下皆給人一種恰到好處的周正之感, 即使是玄衣藍發的深沉配色,也并未將眼前之人襯得有絲毫凌厲之氣, 天然便讓人想要親近。
明耀的注意力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霎, 隨即又重新落回眼前那巨大的骸骨之上——她可以發誓自己從未見過與其外形相近的巨獸,可在冥冥之中,卻總感到一種若有似無的熟悉感籠罩著自己。
這巨獸的骨骼被東海龍族保存得極其完好, 哪怕五百年時間過去,其剔透的骨縫間, 凝固著的縷縷血絲依然清晰可見。
第一眼, 明耀只覺得它是外形奇異可怖的海妖, 如今靠得近了,才發覺它的骨骼形狀更接近一條盤踞著的雙頭大蛇。鬼使神差地, 她朝眼前那慘白剔透的骨頭伸出手——縱然她已經看到那骸骨上的每一寸都布滿了細小銳利, 毫無磨損的刺,可她在那一刻卻完全失卻了應有的警惕,只想盡可能地與其靠近。
忽然, 在她的手指距離蛇骨只有半寸之時, 一只冰冷的手掌緊緊攥住了明耀的手腕,她的視線偏轉過去, 順著那雙手落到了對方腕間血紅的珠串上。不知為何,明耀全身一個激靈,重重甩開暮洵的手后退了兩步。
她惶然撞入云咎懷中,顫抖的手指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袖,又被云咎坦然地伸手扣住,他指間稍壓了幾分力道,將她細細的顫意消解在掌心,遂以審視的目光望向暮洵,眉宇間隱含了幾分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