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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曜微微一怔,想起西崇山,又想起北冥,沉默片刻,臉上露出了幾分復雜之色:“有的。你別管我了。”
“你說謊了。”小女孩幽黑的雙眸微瞇,“你個妖怪怎么不會騙人呢?”
“我不是妖……”
“那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明曜反駁的話噎在喉嚨口,滟滟的桃花眼猛然睜大:“你說什么?”
小女孩在衣擺上用力擦了擦手,又緊緊攥住了那洗得發僵的布料:“我說……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走。介意的話就算了……”
“不介意!”明曜連忙擺了擺手,“你真的愿意讓我……去你家?”
小女孩抱緊了懷中的包袱:“走吧,妖怪姐姐。”
“我……唉,我真的不是妖怪,我叫明曜。”
小女孩點點頭:“好吧,小明姐姐。”
明曜:……?
明曜沒有想到,在北冥和西崇山之外,另一個接納她的地方會是人間一對母女的小小的房子。
那小屋建在城中最破敗的一處角落。需要繞過一條青黃污穢的水溝,再從狹小到只能容納一人的,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穿過,還得避開一扇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窗,才終于能勉強擠到門口。
小女孩一邊替她開門一邊叮囑道:“你先別摘頭巾,等關了門再取。”
明曜依言進了屋,等她栓好房門后才將那件蒙著銀發的灰衣取下,小女孩接過她遞來的衣服鋪在桌上,將褲袋里的石頭一顆顆擺好,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先去問問阿娘,看看這些石頭值多少銀子。”
她說完便拿了兩顆石頭掀簾走進了內室,不過多時,明曜聽到里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和女孩小聲的爭辯:“我沒有偷東西!這是那個姐姐給我的……”
“你要氣死我!你做了什么樣的好事,讓別人平白給你這樣的東西?!”
“娘……你怎么能這樣說?”
明曜在門外躊躇了片刻,終究還是抬手掀簾而入。進入內室的剎那,一股藥香連同久病纏身的復雜氣息撲面,明曜呼吸一滯,抬眼只見那小姑娘,連同榻上面色蠟黃憔悴的婦人也一道朝她看過來。
她頓了頓,替小女孩解釋道:“姨姨,那玉是我給她的,不是她偷的。”
婦人被眼前這少女艷麗逼人的容貌怔得回不過神,許久后才連咳帶喘地直起身,拍了拍小女孩:“谷莠,你快給姐姐去倒杯茶。”
“娘……”谷莠有些躊躇地看了看母親,目光落在那兩塊玉石上,生怕她退了回去,磨磨蹭蹭著,一時竟梗著不愿意起身。
婦人見她那樣子,雙眉蹙得更緊:“叫你去煮茶呢。快去。”
明曜站在榻邊,此時也聽出婦人是故意遣那孩子離開,便朝她點了點頭,比著口型道:“放心。”
等小姑娘出了內室,那婦人果真將手中的玉石塞回她手里:“姑娘,你的玉,我們不能要。”
明曜將那兩塊石頭推了回去:“谷莠確實救了我的命,這是她應得的。”
“她這樣大的孩子,孤身求存尚且艱難,又救得了誰的命呢?”婦人搖了搖頭,顯然沒將明曜的話當回事,“姑娘,我知道你是看她可憐。可是無功尚不受祿,何況收你這樣好的玉?谷莠生在我的肚子里,是她苦命。可就算命苦,我也不許她偷,不許她騙,不許她收非分之財。”
“人生在世,不講義,至少也要講個信,這是立身之本。哪怕我哪天不在了,谷莠憑著這點兒良心,便也能活……姑娘,你可明白我的苦心?”
或許是因她從未聽過這話的緣故,明曜被婦人一番話懾住,只覺得舌根發酸,許久才小聲道:“她……她比您想的要懂事得多。她沒有騙我,我也沒有騙您。今日我在山上遇到壞人,是她將我帶去一個藏身之地,才逃過一劫。”
婦人細細打量著她的表情,面色終于和緩下來:“竟是如此……她確實有些小聰明在的。”
一番對話結束,明曜又在婦人床頭坐了一會兒,或許是看她拘束,女人又絮絮問了一些情況,明曜不知如何該解釋自己的身份,只是微垂著臉搖頭。女人似從她只言片語中了然了什么,移開話題,又同她講她的育兒之道。
“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少女之時,陷入情感牽絆何其正常,只是切莫為了一段感情拋父母,棄親族,最后弄得連自己都丟了——若是遇得良人倒也罷了,遇人不淑,才是真的冤孽呢。”
她這話說得頗有深意,字句之間更仿若有親身之感,明曜聽得心中難過,坐了片刻便起身道:“我去看看谷莠。”
一掀簾,卻不見小姑娘的身影。明曜的目光落在桌面空蕩蕩攤開的衣服上,心中了然,倒了杯溫水給婦人送了過去。
日暮時,谷莠提著兩大包藥材氣喘吁吁地跑了回家,那張黑瘦的小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像是幼犬般熱氣騰騰地湊到她母親身邊:“娘!我將之前大夫開的方子都買回來啦!”
婦人知道她是怕自己將所有玉石都還給明曜,于是趁機將剩下的拿出去當了,可她聽了明曜的解釋,哪里還能再嚴詞責備?于是只笑著搖了搖頭:“你呀你。”
“這些藥可還夠?”明曜問,“你還差錢嗎?”
谷莠拉著她的袖子跪倒在地,猛地磕了幾個響頭:“小明姐姐,您是我的大恩人!我去當鋪,遇上了滄州薛家的夫人,她說這些石頭好看,給了我好多好多錢……”
她頓了頓:“大夫說,配半年的藥都夠了。”
明曜聽了這話也高興,匆忙拉她起來,那婦人聽了這話,臉色卻白了:“滄州薛家……”
她捧住谷莠的臉:“谷莠,薛家夫人身旁有沒有其他人?她問了你什么?有沒有問你這些玉石的來歷呀?”
谷莠點了點頭,機敏道:“我只說是山上撿來的。她身邊的人只跟著一個老管事,當鋪外還停轎候著幾人,我沒瞧真切。”
婦人好似些微松了一口氣,卻抿著唇,依舊惴惴不安的樣子。
谷莠道:“阿娘……薛家夫人……怎么了嗎?”
婦人搖了搖頭:“無事。”
明曜無處可去,加上手臂上的傷勢還沒恢復徹底,當晚按約定那邊便在谷莠家中住下。她的本相之力已經恢復了些許,于是忍著痛擦干了傷口周圍凝結的血跡,一點點引導著靈力愈合傷口。
谷莠在旁邊坐著洗腳,此刻被眼前的場景驚得目瞪口呆:“好厲害呀。”
明曜抬眼朝她笑了笑,目光卻落在她有些擦傷的掌心:“你摔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