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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你總愛待在樹上?!卑丛凭谭讲艑λf的這句話來看,如今的她甚至可能在這兒生活了許久——或許她成為了某只山精?
明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飾和手掌紋路,卻根本察覺不出任何異樣。她心中疑惑更深,目光移動著試圖尋找一個能反光的東西照照,卻措不及防地對上了云咎笑盈盈的眼睛。
年輕的神明微偏了偏頭:“你在找什么?”
明曜怔怔望著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銀發的輪廓,支支吾吾:“我……”
——在她印象里,西崇山上可沒有誰也是銀發的。
可是,她難道不是一出生就在北冥的嗎?即使是難以捉摸的本相之力使她能夠與過去的云咎產生聯系,此時的云咎也實在不應該記得她來之前的事情啊。
明曜坐在樹上想得出神,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身下的樹枝竟已不堪重負,顫顫欲折。然而更詭異的是,一向細心的云咎此時竟也絲毫沒有察覺。
一聲輕響傳來,明曜身下陡然失重,整個人直直便往樹下墜去。她驚呼一聲,還沒來得及化為鳥身,卻感到腰間被人用力禁錮著攬過,她腦海一陣空白,順勢旋過半圈,撲在云咎懷中,兩個人一道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嘶——”
明曜撲在青年身上,倒是一點兒也沒摔疼,只是眼下這個姿勢比摔得四仰八叉更令她尷尬——她一只膝蓋抵在他雙腿之間,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撐著他的胸口。掌下,他心臟跳動得愈發急促,明曜感覺自己仿佛一合掌就能將它握在手心。
她又羞又怕,嚇得僵在他身上一動都不敢動,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非禮了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云咎剛摔倒時還皺著眉輕輕哼了一聲,此時看清明曜的臉色,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揚起。
明曜愣愣地看著他的表情從吃痛蹙眉過渡到忍俊不禁,其轉變突然到像是惡作劇破了功。她腦海中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且在他逐漸擴大的笑容中愈發清晰。
“哈哈哈哈哈……”年輕的神明臉上的笑容明朗好看,在她記憶中一貫深沉的眸子笑時竟也會瞇成彎彎的月牙。他一手護著她的腰,一手撐在身后,看著她通紅的臉頰,笑聲越發清越。
明曜惱羞成怒,琥珀色的雙眼瞪得滾圓:“你、你、你是故意的!”
是啊,哪怕是一千年的云咎,也不可能察覺不到樹枝斷裂,不會在明知她本體的情況下依舊用這樣的方式拉她,更不會如此狼狽地“不慎”摔在地上。
他故意看自己笑話?!
自從進了這段回憶之后,明曜發現的疑點實在太多,她年齡小,經事又少,如今的大腦簡直是一團漿糊,只覺得自己受了戲弄,委屈、生氣又不好發作,只能恨恨地瞪視著那個笑得停不住的青年,眼眶都紅了起來。
云咎回過神的時候,對上的就是明曜委屈得幾乎掉眼淚的樣子。少女生得好看,一雙凌凌滟滟的桃花眼尤甚,此時那又大又圓的雙眼毫不掩飾地望著他,眼眶眼尾均蒙上了一層緋紅,更隱隱似有淚水在那眼中打轉……
他的笑意登時僵在了臉上,慌亂地想直起身安撫她。哪知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兩人之間的姿勢越發地尷尬,明曜幾乎是整個人都坐在了他的懷里,那原本就無處安放的膝蓋更是……
她望著眼前忽然湊近的俊臉,眼睛一眨,兩滴晶瑩的淚珠直直落在他的手背上。
云咎似被那淚水燙到,眼中的歉意越發深濃,剛想抬手替她拭去,只聽“啪”地一聲脆響——
明曜一個巴掌干脆利落地揮在了他的臉上。
少女的雙眼如明星般亮得驚人,銀發散亂,雙頰飛紅,貝齒幾乎將殷紅的唇瓣咬得失色。那本就過分驚艷的美貌仿佛被這一瞬的怒意點亮,照得整片西崇山都黯然失色。云咎怔然望著眼前這一幕,感到自己原本逐漸平復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瘋狂敲擊著他的胸腔,甚至連臉頰的疼痛都拋諸腦后。
他想起神鳥出世的那一天,瑩藍的光輝籠罩了整座神山,漫山遍野的草木都搖曳著盛放,方圓百里的鳥雀朝西崇山飛來,又被擋在了神域的范圍之外不甘地鳴叫。他一路向光輝的源頭而去,在花葉繁茂的楝樹下看到了新生的神鳥。
它那樣小,甚至還無法穩當地站立,他無法相信這樣弱小的生靈能迸發出那樣耀眼奪目的光輝,更不敢伸手將它捧起。
年輕的神明手足無措地望著它,直到它轉過毛茸茸的腦袋,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鳥兒啾啾的鳴叫了一聲,比石子落地的聲音還要微弱,卻在他耳邊發出了石破天驚的轟響。
他激動地望著它明黃色的大眼睛,期待著它是否會如同某些其他的神鳥那樣依賴上出生后看見的第一個人……如果它也是,他……
然而小鳥在打量了他幾眼之后別過頭,望著頭頂的大樹小聲地叫了起來。
于是他在那棵楝樹上替它搭了個巢,甚至不敢動用神力,而是將它小心翼翼地捧進了巢穴。
他一日三次在樹下仰頭看它,看它一天天長大,看它喜新厭舊地飛到了其他樹上,又甘之如飴地為它另筑了一個巢穴。
直到有一天,他照理在一棵棵蒼天大樹下尋找它的身影,卻驀然望見了一個銀發白衣的小姑娘,蹲在山頂高高的榕樹上朝遠處眺望。
他瞬間認出了它,卻不敢在上前一步。
她永遠望著遠遠的天地,不曾將視線落在他身上哪怕一刻。
她在樹上望著西崇山以外的山川,他在樹下望著她。
回神時,他看到自己無意識摳剝樹皮的指尖,已凝結了干涸的鮮血。
那棵樹受不了神血的滋養,枯死在他的身前。
第16章
“……”明曜在幾息之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手上的余痛提醒著她剛剛那一巴掌揮得有多不留情面。她又想哭了,那雙滿是怒意的大眼睛中只剩下驚愕和迷茫,淚水如霧般氤氳在眼眶中,似乎下一瞬便要奪眶而出。
云咎呆呆看著她幾番轉變的神情,心中覺得可愛,可他的笑意尚未淌出眼底,又見她雙目淚濕潤起來。
“怎么了?”他心頭狠狠一揪,本以為她解了氣,誰知打了一巴掌,這小姑娘倒先委屈起來。
——難道是覺得那巴掌太輕了?
云咎當即開口:“你要是不解氣,再來一巴掌便是。”
云咎陰陽怪氣的話她不是沒聽過,卻是第一次講那字句念得如此平靜溫和,可越是如此,便越令她惶恐。明曜聞言渾身一顫,越發瑟縮,眼淚控制不住地墜下來:“不……您說笑了,對、對不起?!?
云咎的表情在聽到她的道歉后空白了一瞬,隨即意識到:原來她竟是在擔心自己下手過重了。
明曜扇的那巴掌雖然來勢洶洶,可落到臉上帶來的痛感,比起云咎從小習劍時常受的傷來講,卻實在不值一提,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撫眼前這泣不成聲的少女,只能一遍遍重復道:“沒事……一點事兒都沒有,我不痛,如今已經沒有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