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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曜想了想,誠懇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看到那些記憶的,甚至我所見的記憶碎片不過是他們完整人生的滄海一粟。可是我仿佛能感覺到……”
她微微一頓,指甲用力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沉默一瞬才小聲道:“我覺得……他們是自愿留在這兒的。”
云咎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他對上她躲避的視線,若有所思:“難怪……”
“不!我說的只是他們,”明曜連忙擺手,欲蓋彌彰地澄清,“我只是覺得他們選擇這樣留在世間,或許是自己求來的,那只妖或許只是應承了他們的心愿……現在尚未真相大白,我想請您高抬貴……”
云咎眸中聚起的寒氣似要將她籠罩,她平白打了個寒戰,聲音越發低弱下去:“請您……高抬貴手。”
他忽然伸手挑起她的下巴,那動作比起他平常的舉止要曖昧危險得多,可他的神情又冷得露骨,像是在看一只試圖挑釁神明權柄的螻蟻:“你是不是覺得這世間所有的規則,都該為所謂的情感開路?”
明曜嘴唇有些顫抖,倉皇而卑微地躲避著他寒刃般的目光:“我不明白……”
“你當然不會明白。這些凡人被妖物附身侵蝕,留下的尸骨順著地下泉匯歸于此處。他們死前有未了之愿,又未能在平靜中離去。于是所有的愿力在世間徘徊不肯輪回,只留下一個沒有神智的魂魄在鬼界飄蕩。”
“于人間而言,這些不肯輪回轉世的魂魄在此處停留越久,就越是向來世欠下了未盡之債;于鬼界而言,那本就混亂不堪的輪回秩序又一次被破壞,嗜酒成性的鬼界主早晚又要重現人間;于我而言……”
他冷冰冰的漆瞳沉沉注視著她,指尖在她小巧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不明顯的紅印:“天道留給我的這只過分善良的小鳥,又可以借機試探我的底線,妄圖動搖執法者的神權。”
他輕輕笑了起來,那清朗俊美的面容忽然蒙上了一層陰翳:“這就是規則被破壞的下場,所以,我為什么要繼續縱容這些一廂情愿的愛恨呢?”
第14章
明曜望著他嘴角涼薄的笑意,連別開臉掙脫的勇氣都失去了,她心頭涌上一股委屈的澀意,眼眶泛紅,聲音顫顫:“我之前不懂……我不明白。”
云咎伸手撫上她泫然的雙眼,語氣平靜而冰涼:“你盡可以厭惡我,甚至可以恨我,但這天地間的秩序不可被擾亂,誰都不行。”
“沒有凡人可以打破輪回的邊界,沒有魂魄可以長久駐足于人世,”他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如同你,不可繼續與北冥魔族為伍。”
“留在西崇山,留在我身邊。明曜,別讓我再重復一遍。”
明曜終于側開臉,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望著身前的男人。他的神態一如既往地冷肅,可漆瞳中過于濃烈的寒意像是冰層上裂開的細縫,透出那清冷面容下不為人知的偏執。
即使異常,這點兒微弱的情緒卻使眼前高高在上的神明露出些許鮮活氣來。
莫名其妙地,明曜覺得此時的他才更與自己相似,或許這是因為他第一次向她透露了一些有關天道神諭的內容,也是第一次在她面前隱隱顯露出些微的執拗。
她輕輕咬了咬唇,盯著他的眼睛,半晌道:“如果我還是走了的話,會怎么樣?”
他笑了起來:“你還在想這件事?或許你覺得可以在我的手下逃脫?明曜,只要我想,可以永遠讓你在西崇山以外的任何一方土地上寸步難行。”
明曜聞言卻并沒有表現出任何被威脅的膽怯,相比云咎對她失望、無奈的情緒,如今真正令他在意的事情對于明曜而言尚離得十分遙遠。
她一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天地廣袤,可她對北冥與西崇山之外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她的未來是一團霧氣彌漫的荒原,沒有指引她本就寸步難行。既然云咎告訴她西崇山是她的家,那她與北冥魔族道別后,自然也不會想要逃離。
何況,云咎他……
明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踮腳輕輕攏在了云咎眼前,她仰頭看著他訝然微張的薄唇,低聲道:“請您也不要這樣對我笑,我不會逃走。但是我想知道,如果我真的離開了,真的違逆了天道的意思……其他人,無關的旁人,也會受到影響嗎?”
周遭陷入寂靜,她感到云咎的眼睛在自己的掌心中緩緩眨動著。隨后一陣輕淺的嘆息聲傳來,他握住她的手腕自眼前移開,墨眸中那肅冷的寒意散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尚算得上溫和,他靜靜地瞧了她一會兒:“不會的。”
他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淺金色的神劍在云咎掌中流淌著柔和的光芒,神光如同溫和的輝光縈繞在他掌心。他的站姿依舊堅定而挺拔,目光與從前無數歲月中同樣淡漠,可是不知為何,明曜偏偏就察覺到在她提出了那個問題之后,云咎發生了一些難以言說的變化。
仿佛整個人都被一陣曠日持久的陰雨籠罩著。
她恍然中意識到自己問錯了問題,于是默不作聲地站在他身旁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舉動。
墨綠的妖盤踞在不遠處的湖底駐足不前,隔著漣漣的水波默不作聲地觀察著他們。明曜想到在海邊意圖吞噬她的那只妖——比起它來,眼前的這只竟顯得無害了許多。
雙方對峙不過須臾,云咎手中的神劍倏然凌空而起,他抬手屈指近額,淺金的神印與利劍照應,同時明亮起來。八方強風忽起,云卷云舒之間,天地仿佛再一次被劃出一線,那神劍忽然直竄云霄,落下時分化出千萬道虛無的劍影朝著湖心而去。
云咎第一個目標竟然不是湖底的妖,而是湖心的骨!
驟然,一聲尖叫從明曜識海深處鉆出,她臉色一白,猛地伸手拽住了云咎的衣袖:“等等……”
云咎冷冷瞧他一眼,神劍去勢不減,他卻脫出手緊緊握住了她顫抖的指尖。
劍影閃過,齊齊落定,明曜識海中的叫喊如潮水般褪去,她踉蹌著撐在地上,抬眼望著湖心中央,卻見一圈劍陣自那白骨四周張開,穩穩護住了整片湖泊。
她驚詫地望著云咎:“您……”
他伸手將她拉起來,療愈的神力取之不竭似地灌入她的身體。
直到明曜的臉頰恢復了幾分血色,云咎方松開她的手,他迎著少女疑惑的目光,平和道:“不是說未知全貌么?給你時間,去找你的真相吧。”
明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轉頭望向湖心中央的劍陣,又看了看暫時被封于湖心之外,瞧著人畜無害的妖,臉上忽然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云咎負手站在她身后,毫無起伏的目光掃過她帶笑的雙眼,依舊不為所動、置身事外地立在原地。
只是明曜手腕上的金線在此刻閃爍了兩下,恰到好處地彰顯了自己的存在感。
少女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最后步履歡快地朝他身旁走了幾步,用小姑娘撒嬌似的語氣柔柔道:“神君大人,您得陪著明曜呀。”
明曜因笑容而明艷的臉龐映入神明漆黑的瞳孔中,他一時間仿若被那笑意刺中,下意識別開眼,嘴角卻揚起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沒想到在自己對明曜說出那些狠話之后,她并無恐懼,甚至能毫不忌憚地對他輕聲細氣地講話。不得不說,這個在北冥深海里長大的孩子有著如水般柔軟溫和的性子,雖然某些時候他們兩人如水火般難以理解對方的想法,但至少在這一刻,云咎因為她略帶依賴的語氣而產生了些許愉悅。
他看上去并無不快,卻有意壓低眉頭沉沉望向她,又在她有些緊張的目光中略仰起頭:“可以。但如果你有其它的小心思……”
明曜笑開了,喜悅的光像是碎落的星星那樣盈滿她的雙眼,她在他毫無防備時拉住他:“請您帶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