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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復與王語嫣回到太湖邊上時,天邊已是浮上了暮色。坐在船上,看著那岸邊一地的酒壇,王語嫣嘆了口氣,隨手折了個蓮蓬,剝出蓮子來,剛要去芯,想起民間“蓮子心苦”的說法來。她托著腮想道,那蕭遠山大叔,可不就是心苦得像顆蓮子一樣嗎?
“嫣兒,你今天遇見了那位前輩之后,便一直有些不大高興。”慕容復一邊搖著槳一邊瞧她的神情,“在想什么呢?”
王語嫣忍了又忍,還是覺得在慕容復面前她既掩飾不了心情,也藏不住話,便老老實實道:“我在想你跟我說的,那個前輩胸前紋著一個狼頭,大多是一個契丹武士。”
她停頓了一會兒,看著慕容復鼓勵的眼睛,慢慢地問:“契丹人與漢人勢不兩立,形同水火,可那位前輩為什么一身我們中原武林的武功?”
“而且他那身武功,放在中原武林中,也是數一數二。”慕容復接著說了下去,“這一點的確也讓我有些掛心。而且那位前輩總是給我一種有些熟悉的感覺……”
他拿過她手中的那顆蓮子,將蓮芯去掉之后喂到她嘴邊,柔聲說道:“你放心,我斷定那位前輩對我們并沒有惡意。在你知道他身上紋有狼頭之前,不也覺得他很好嗎?”
“也不是說他不好,而是覺得他沒那么簡單。此一時,彼一時嘛。”王語嫣小聲答道。
慕容復低頭親了她一口,重新拿起了槳。“父親年輕時走遍大江南北,說不定了解些遼國內情,回去之后我問問他罷。”
此事與慕容博大有干系,問問他倒也說不定能給慕容復一些線索。想到此處,王語嫣點了點頭。
他們沒想到的是,剛一回到家,還沒動身去找慕容博,慕容博自己先迎上來找他們了。
“你們……今晚和我一道吃飯?”慕容博咳了一聲,摸摸胡須,一張老臉上略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和公公吃飯,倒也是應該的,不過那樣的話,王夫人會不會不高興?王語嫣略有些遲疑。
慕容博極有眼色,知道若是兒媳婦點頭了,兒子是不會反對的,便放低了聲音道:“嫣兒,你們成親,我真的是……高興得很。今天這么好的日子,就陪我吃頓飯罷,啊?”
瞧這胡子半花白的清秀大叔一臉小心翼翼,還有些委屈似的,再加上又是自己的公爹,王語嫣心中雖然覺得這個人可恨,卻也一時拉不下臉來。
見父親放下架子來,慕容復不免有些動容,見王語嫣并不反對,便應下了。
寂寞的某位大叔頓時眼神發亮,精神抖擻起來。雖然他的存在是一個機密,不能出現在人前,吩咐下人來擺放碗筷什么的都不能插手,但當下人全被打發出去后,他就從原來躲藏的地方閃身出來,滿臉如沐春風地招呼小倆口:“來來,快坐。”
慕容復拉王語嫣坐下,添飯加湯,把父親與妻子都照顧得周周到到。慕容博見識頗廣,知識淵博,與慕容復隨意的閑聊,聽著卻也頗有趣味。看這一對龍章鳳姿的父子,教人不由得感嘆,如果沒有“復興大燕”這一個如詛咒般的使命,這個家庭將會是何等的美滿與出色。
興許是太久沒有嘗到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飯是個什么滋味兒,慕容博胃口大好。王語嫣坐得離裝米飯的海碗最近,見他飯碗空了,便伸出手道:“爹爹,我幫你盛罷。”
“哎,好。”慕容博笑呵呵地將碗遞給她,再看那邊慕容復站起幫他舀湯,彎著眼睛,胡子一抖一抖,心中不免又是高興又是感慨。
慕容博平生自視甚高,文韜武略也確實遠勝于一般人,自小父母便對他寄予厚望。父親早亡之后,他小小年紀便能重創黃眉僧這樣的高手,更是得意非凡。隨著能力與閱歷的增長,他對復國大業越來越有把握,也逐漸有了一個成形的計劃。
他至今認為,他的那個計劃并沒有失敗。他的智慧,已經改變了中原與遼國很多人的命運。如果說他有什么遺憾,只是他有推動世界發生巨變的力量,卻控制不了這種力量所帶來的結果。
那初那場慘烈的雁門關大戰,他遠遠躲在山崖之后,將所發生之事一點也不差地攝入了眼中。那血肉橫飛,尸橫遍地的場景,至今仍是歷歷在目。若說他一點也不為之動容,一點也不驚慌恐懼,那是假的。
在自家的地窖躲了段時間之后,他再也無法正視與應付雁門關一役在江湖上帶來的余波,索性稱病詐死。自此之后,妻子與兒子的身影,便在他的生活里幾乎消失。之后在少林寺附近偷學武功,結交友人的日子,雖然是忙碌不已,但每晚對窗獨坐,總感覺不是滋味。
后來,妻子因著自己的一時糊涂而急痛攻心,一病不起,是慕容博完完全全沒有預料到的。他原本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卻發現,命運似乎在對他進行無情地嘲弄。曾經與自己在燭下共同參詳凌波微步,與自己心意相通的娘子,臨死前已經對自己徹底失望了。
他知道,兒子在那之后,便對這個父親有了芥蒂,哪怕是在失去父親數年之后,得知他并未死去,也不能讓慕容復的眉頭舒展開半分。之后的那些年,他便沒了什么收買兵馬,拉人起事的念頭,而是把全部精力轉到了學習少林絕學之上。他也不清楚,自己鉆研少林功夫有什么用,但至少可以讓他像以前一樣忙碌,沒有時間去細想,去后悔。
如今看著兒子和兒媳婦如此孝順體貼,他在飯菜氤氳的熱氣之中,竟然有一絲疑惑——雁門關一役到如今,中間這么多年,他都干了些什么?復國大業毫無進展,自己卻已經失去了妻子的陪伴與兒子的崇敬。這些年,過的如此凄苦冷清,又是為著什么?
“爹,愣什么,吃吧。”慕容復淡淡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慕容博長長了吁了一口氣,端起飯碗來。他已不是那個勢當如虹的騎驢少年,現在他已漸漸老去,開始明白家庭的溫暖有多么可貴。可能一部分是因著歉疚,一部分是因著心虛,慕容博在對著兒子的時候,竟然會有些討好的心理,生怕自己惹惱了他。
“對了爹,你知道遼國內有什么武士是師從漢人的么?不是普通的尋常百姓,是武藝十分高強的那種。”
慕容復的一句隨意的問話,讓慕容博舒緩下的精神一下子又緊張起來了:“你為何好端端地問起這個來?”
雖然很快便掩飾了過去,但慕容博瞬間的不悅與微驚還是被察覺到了,慕容復挑挑眉,繼續以一種聊天的口吻道:“偶爾認識了一個武功奇高的前輩,看樣子似乎是契丹人。”
“契丹人好游獵,習武之道與中原并不是一個路數。再說遼宋素來不睦,怎么會有契丹人師從中原武者呢。復兒,想是你看錯了,那人也許不是契丹人。”慕容博打了個哈哈,和藹地說道。
慕容復微微一笑,并沒有說下去,而是開始聊別的話題。
王語嫣注意到,慕容博在再次端起飯碗的時候,悄悄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家宴依然平淡溫暖,每個人卻都各有心事。吃完飯,隨便閑話了幾句,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