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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樓看她端起小酒盅,想了想說:“奶奶,給你換個果汁吧?這酒度數高了點吧?”
老太太搖頭,笑瞇瞇地說:“你啊像你爹,也像你爺爺,都是瞅瞅瓶子就能倒的,這點兒沒隨我?!庇值溃骸霸谕饷鎰e太累,身體是最重要的,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奶奶也就沒牽掛了?!?
陳樓點頭應是,又陪著說了一會兒話,老太太就去睡覺了。
老家的格局基本沒變,一樣的左右分割的兩家院子,一邊各有三間大瓦房。陳樓等王谷芬也回去了,自己從主屋走出來,繞著院子走了一遭,看見院里收拾齊整覆蓋著薄膜的菜地時,想著也不知道這里面種了些什么,明天弄點肥料替老太太撒上,又看到屋子的外墻有些酥掉,露出里面的紅磚來,便合計著這幾天要找個施工隊過來把家里收拾一下。這樣一看又挑出許多地方,房瓦要新鋪了,大門也要換了,從大門到主屋的磚頭路也有幾處不平了……反正帶的錢也足夠。
陳樓原本打算找個紙筆一一記下來,誰知找了一圈什么都沒有,只能記在心里先去睡覺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他燒火起灶,把昨天的餃子熱了熱,這才去叫老太太起床。
老太太慈目善目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陳樓心里咯噔一下,輕輕地伸手去晃他,又輕聲喊了兩聲……半晌,終于忍不住慟哭出聲。
大年初一,老太太駕返仙鄉重回極樂世界,陳樓作為長孫,拿著死亡證明跪守五日,最后把隨身的錢半數用在了喪葬上。葬禮完成之后,他在祖墳面前三跪九叩,自此離開老家,再無掛念。
第57章
陳樓讀博之后日子更忙,導師對他越發器重,不過一年又推薦他出國交流,陳樓第一次辦了護照,坐上了國際航班,見識了出發前是白天到了地方后還是白天。等交流之后再回來,身份已經水漲船高,頭銜上帶博士了。
他這兩年在國外,經歷了語言不通和再遇精英的各種困境,好在咬牙一一克服,交下不少朋友。大家回國之前還搞了一個活動,一行人通過一個全球的大學生志愿組織報了個項目,跟其他幾國的幾位朋友一起奔赴非洲。
這個組織的活動地區主要都在集中在亞非一代,陳樓一行人參加的是醫療和保健項目,于是先抵達南非,然后途經納米比亞再一路往北。后面的順序陳樓沒太在意,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在喀麥隆的短暫停留中,他似乎遇見了一位故人。
至今他也不確認那個人是不是,當時他們一行人剛目睹了一起自殺式襲擊,亂哄哄的時候被安排在了一家中國公司的基地上。這處基地條件算是不錯,雖然清一色的鐵皮屋,但是基地中間還有籃球場。陳樓和幾個朋友在場地上活動了幾分鐘,還沒熱好身就見一個中國負責人過來請求說,基地上有人打擺子了。
打擺子就是得了瘧疾,中國算是無瘧區,但是非洲卻是高瘧。陳樓來之前就備好了藥物,這會兒要去取,才被告知對方已經用了青蒿素和止痛片。青蒿素對這個作用的確明顯,只是副作用也大。陳樓有些不放心,拿了東西就要過去看看。正好同行的朋友看到,順手替他掛上了一個口罩。
陳樓無奈的笑笑,卻沒堅持,于是歪歪斜斜地頂著口罩就進了那位病號的房間。
病號正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眉頭緊皺,皮膚黝黑,然而下巴的線條流暢,挺鼻立目,是個頗為英俊的男人。
陳樓看到第一眼的時候想,嘿,小伙子長的不錯。
等第二眼的時候又有些遲疑:這人看著怎么那么像誰呢?
他自己劈風斬浪地往前奔了這么久,終于想起來還有一個人跟他一同重生回來,倆人五年前各奔前程,如今已經形同陌路。
陳樓最后也不知道那位是不是,翌日離開的時候,就聽說那位已經好差不多了,一早開車去了赤幾看另一個項目。陳樓一行也著急要走,于是給基地的同胞留下了不少驅蚊液和防蚊噴霧。陳樓又另外給了負責人不少粉色小藥片備用,寫上了適應人群以及預防和治療時的用法用量。
他們這一次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卻沒想到,那個誰果真是那個誰——關豫再次回到基地是隔天中午。他原本只是去赤幾邊境的辦事處落實一樣事情,回來的時候卻偶遇了一對認識的母女,于是順道搭了對方一程。
說起來他和這對母女的認識也頗有戲劇性,當初關豫踏上的非洲土地的時候,再怎么有心理準備也被嚇到了,貧窮,戰爭,疾病,偏見……他們當時的基地要求十分嚴格,不能單人行動,晚上不能出門,基地的大院六點落鎖,九點之后院子里就開始放狗同時給院墻的電網通電。
關豫雖然自請的外派,但還沒有沒事送死的覺悟,每天有工作就忙沒工作就窩在宿舍里,直到他在一次外出途中突發瘧疾。
那天他孤身一人,遠離基地,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求救。
在他痊愈后的相當長的時間內,關豫總會忍不住問自己,假如易地而處,他看到發病的陌生人,會像那對黑人母女一樣借車送他到基地嗎?
答案是不能。
他家雖然不是世代經商,但是從小惡濡目染,他比同齡人的風險意識要強得多,看到類似事件的第一反應的確是如何保全自己,如何避免恩將仇報。
他曾一度不理解陳樓的那些“善良”和“熱血”,乞丐成群不是政府救助的缺失嗎?糾正排隊插隊不應該是車站人員的責任嗎?行人問路不應該問交警嗎?陌生人丟了錢包不能回家不能上班,不是還有警察嗎……他以納稅人自居,凡事的出發點都是基于投入和產出,責任和義務。當然沒有想到制度總有缺失漏洞,人們總有驚慌失措,政府總會力不能逮……
而假如真的人人如他一樣,可能他這次的下場不過是客死他鄉,墓志銘上“終年”之后的數字也不會太好看。
關豫心里矛盾,于是開始游歷四周,他見過富人的別墅群,去過基貝拉的貧民窟,跟著一隊義工旅行隊伍做了兩周的hiv宣傳,還去過奴隸堡,看到了不歸門以及“”的小牌。
他開始艱難地改變之前二十多年形成的價值觀念,以及那些潛意識里的自我。
這個過程十分緩慢,他要一一辨別哪些是可以打碎重來的,那些是絕對不能動的。好在這么折騰,他也沒耽誤工作——他很快向公司申請建立了自己的項目部門。
非洲各個國家經濟相差頗大,有錢人卻也是不少。像是安哥拉的首都,一連幾年消費水平都要遠超香港等地。其中大部分生活用品都是從歐洲進口,價格頗高。關豫游歷的時候就有發現,于是回來立刻做了詳實的調查報告,從市場統計到可行性分析,風險預估……大概他們老總也早有這野心,幾乎沒有任何拖延,立刻批復。
到了現在,這個項目已經有了多處辦事點,而幾年下來,部門里能員干將也多的是。關豫已經節節高升,成了實打實的項目總監。如果不是他執意留非,現在已經可以回國拿干股當老干部了。
關豫把那對母女送回家里,再回基地的時候筋疲力盡。和這邊的負責人聊完正事之后,對方卻遞給他一盒藥。
粉色藥片,馬拉隆。關豫曾見過老美帶過,記得價格相當貴,折合人民幣的話一顆就要三十多,單人份用量要好幾百,基地里的一線用藥都用青蒿素,關豫一時詫異,于是問負責人這藥是哪來的。
對方說,“昨天不是來了隊志愿者借宿嗎,這是他們送的?!彼婈P豫目露驚訝,笑道:“你昨天昏昏沉沉的,送藥的人還過去看你了呢?!?
關豫昨天其實是感冒,保險起見先吃了抗瘧疾的藥而已。不過他當時狀態的確不好,昏昏沉沉地還出現了幻覺。
負責人笑著說:“出來了就能看出還是自己國家的人好啊,陳醫生還給大家留了不少軍用驅蚊軟膏,他說他要是從國內出發的話,就給大家伙帶些清涼油和風油精了。”
“嗯,那就好好留著,”關豫揮揮手就要回去休息,走出一步去之后才突然停住,皺著眉問:“你剛剛說什么?”
“?。课艺f還是國人好啊?”負責人說:“陳醫生還是樓醫生,他朋友都喊他樓哥的……”
他興奮的繼續往下說,關豫卻嗡的一下,什么都聽不見了。
昨天來的一行人里有位陳姓醫生,性格很好,給大家留了不少東西,給工地的幾個看了看有沒有沒毛病,還跟幾個人組了對在籃球場比了兩場。除此之外他還交待了這粉色藥片的用法用量,預防時怎么吃,得病時怎么吃。
負責人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汗漬的紙,抖了抖展開,給關豫瞧了瞧:“你看,都是同胞就是不一樣,還給咱寫下來了,就是這字不太好認?!?
龍飛鳳舞的幾行字,間或幾個狗爬似的英文字母。陳樓的書法這么多年依舊沒有長進,關豫卻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突突突的脹痛的不行了,他猛的抬起胳膊壓住了眼睛,沒有吭聲。
負責人這才意識不對勁,拿眼瞅他。關豫卻只一瞬就放下了胳膊,接過紙張,使勁咳嗽了兩聲道:“我認識?!?
這三個字平凡無奇,負責人卻覺的又那么一丟丟的驕傲的意思。他忍不住好奇的重復:“你認識啊?”他問的是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