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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玉霜的父親開設了幾家私塾。在她很小的時候,周語林曾經和她一起念過書。
私塾后院有一片樹林,種著桃樹和李樹,每當春天到來,林中群芳如云,落英紛紛,學子們休息時就去看花,秋天時摘取上面的果實,或者嚼吃花瓣,把花瓣帶回家洗凈了,叫父母包進餡餅里,或者用花瓣泡茶。
學生們坐在花樹下三三兩兩地說著話,或是講妖精故事,或是間話家常。
吳玉霜和周語林也經常去那里看花,但她們不會摘花,也不講話,她們只是并肩在花林旁的灰石小徑上散步,一言不發,共同聽著微風吹拂花樹,花瓣、樹葉和枝干磨擦出的細碎聲響,共享著同一縷花香,和同一片清淡寂寥的春色。
花瓣落下來,細小的影子落在兩人身上。
其他孩子都回家了,林外安靜得只能聽見兩個人相似的腳步聲,吳玉霜一直把這寧靜而滿足的感覺珍藏在心底。
沒有聲音的交流,內心卻在黑暗中緊密相連,吳玉霜認為自己是以沉默和周語林說話的。
緋紫色的晚霞漸漸暗淡下去的時候,月亮帶著溫吞的凝藍色壓下夜幕,其中一人才會察覺到天晚了。
“我先回家了。”周語林說。
“明天見。”吳玉霜說。
幾乎日日如此。
其實吳玉霜很希望能在晚上和周語林一起散步,但她從來沒有提起過。
她夢到過。
吳玉霜望著曾經的好友變得如此虛弱,她不明白人為什么忽然就會變成這樣了,忽然就要凋謝了,其實她明白得很。
“最近我總夢到那時候,我……”周語林皺了皺眉頭,似乎是身體不適。
“姐姐休息一會吧…”吳玉霜不忍道:“說話太耗神了。”
周語林不得不重新閉上眼睛,剛歇下一會,吳玉霜就聽見隱約有女子的笑聲傳來,斷斷續續,十分擾人。
什么聲音…?
她還只當是哪個不懂事的侍女,出門循著聲音找去,卻看見某個房間的房門沒有關好,里面流出陣陣不雅的聲響。
吳玉霜順著門縫往里看。
地上散亂著男人的黑金長衫和腰帶,還有女人的紅裙,兩雙鞋顛倒著扣在一起,一隻酒杯倒在地上。
床架聳動著,黏膩、急切、熱烈的聲音撲到耳膜上,吳玉霜很熟悉這種聲音。
她推開門。
周語林的丈夫陳公子正在榻上和侍女糾纏,兩人都沒穿衣服,一身白肉貼在一起,汗水彷彿把他們澆注成一尊嵌合起來的雙人泥像,他們看起來快要融化了。
看來妻子即將病死并沒有攪了陳家少爺的好興致。
看到吳玉霜,兩人的臉上霎時驚愕住了,侍女躲到被子下面,把臉蓋了起來,繡著鮮紅蓮花的被子在微微發抖。
吳玉霜一言不發,臉上也并沒露出什么表情,驚訝、厭惡、恐懼…這些情緒通通都沒有,她的眉頭平和得像靜夜下的水灣,她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們。
“吳…沉夫人?”陳公子一動不動,臉上還滿是驚惑。
吳玉霜走進房間,冷靜地彎腰把地上的衣服都撿了起來,然后走出門外,把衣物都丟下了二樓。
一件件衣衫像湍急的流水一樣從欄桿上落下來,落到天井中,幾個穿著樸素的女人正在那里洗衣服,她們不明白衣服為何會從天而降,但她們看得出這些衣服很臟。
“你…你干什么你?!瘋子!”
“快幫我把衣服都拿上來!快啊!”
外面傳來僕人們忙亂的聲音,還有陳氏公子的咒罵聲。
吳玉霜回到周語林的臥房,關上房門。
“姐姐,去我家養病吧。”吳玉霜說。
周語林搖了搖頭。
“去我家,我給姐姐找最好的大夫——”
周語林笑了,眼神就像看著孩子一樣。
“傻妹妹…”
她直直地望著屋頂,屋頂已經被紅燈籠壓得矮了一截。
“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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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玉霜回到家,木木然的,鬱鬱不樂。
無論她怎么勸說,周語林都不愿意到她家里來養病。她看周語林實在疲憊,陳家人又對她頗有微詞,只能先回來了。
陳家根本是不能待的地方,姐姐繼續留在那里,病怎么能好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