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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卿卿走到半路,看到青松翠柏一般的周嘉先獨(dú)自一人踏著滿地清輝而來,她的心頓時狂跳不止,生怕自己的狼狽樣給他瞧見了,便閃身藏到花影深處。
周嘉先的青布鞋緩緩走到她面前,再停了下來,她不敢出聲,也不敢抬頭,就連呼吸都不敢呼吸,只是胡思亂想著:難怪家里的長輩們都在夸周表哥,豫南大族的嫡次子,從小受盡寵愛,卻沒有半點(diǎn)驕奢之氣,待人處事和藹周到,衣食住行樸實(shí)無華。這樣的青布鞋子,她們家稍微有點(diǎn)臉面的仆人都不樂意穿,偏他就穿了,還穿得這樣好看,哪里像梁鳳歌那個壞胚,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衣著住行更是挑剔個沒完沒了。
怎么又想到梁鳳歌了?朱卿卿十分不明白自己,她答應(yīng)過母親的,以后再不和梁鳳歌一處玩耍了,他們都已經(jīng)大了,而且梁家越來越勢大,梁家伯母看人時的眼睛已經(jīng)翻上天去了。二堂姐經(jīng)常可憐地看著她說:“小可憐兒,人家今非昔比,可瞧不上咱們這樣的人家咯。”
朱卿卿不由生氣起來,看不上她,她還看不上梁鳳歌呢,梁鳳歌這個壞胚!可是想到從此以后再見不到他,她又有些難受,畢竟他們打小就認(rèn)識,他雖然經(jīng)常欺負(fù)她,捉弄她,卻也十分護(hù)著她,總是和她一起偷拿廚娘珍藏起來的好東西,又會和她一起躲在園子里做叫花雞吃,再在被仆婦們發(fā)現(xiàn)時拉著她一起狼狽逃竄……和他在一起,她經(jīng)常都吃得飽飽的。
“三妹妹。”周嘉先的聲音低沉溫柔,一點(diǎn)都不像正在變聲的梁鳳歌的聲音那樣難聽。
他發(fā)現(xiàn)她了!朱卿卿難為情地往陰影里更縮了縮,早知道他會發(fā)現(xiàn)她,她還不如先就和他打招呼呢,這樣頭發(fā)亂糟糟的蹲在地上算什么啊。
“三妹妹,吃晚飯的時候沒見著你。”周嘉先在她面前蹲下來,溫柔地看著她,低聲道:“你跑到哪里去了?你母親和乳娘到處找你呢。”
朱卿卿隨手撿起一塊小石子,在地上劃著圈,孩子氣地道:“才不要她們管,免得她們看見我心煩。”
周嘉先笑了起來,伸手像是想摸她的頭,突然想到什么就又收了回去,溫和地道:“是在為白天的事情生氣吧?”
朱卿卿的臉又紅了起來,覺得自己的那點(diǎn)小心思又給人知道了,便使勁搖頭否認(rèn):“不是,不是。”
周嘉先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微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讓他的眼睛亮如星子。
朱卿卿不敢再看他,低著頭小聲道:“其實(shí),其實(shí)是聽小廝說有鳥兒在墻頭上筑巢,我們好奇才會去看的。”并不是刻意去偷看你。
周嘉先沒有戳穿她的謊言,而是耐心地問她:“看到了么?”
朱卿卿用力點(diǎn)頭:“看到了。大姐姐一高興,就忘記自己在梯子上了,所以,所以就摔了下去。”雖然很不忿兩個姐姐今天誣陷了她,但她還是記得祖父的話,她們是一家人,在外人面前必須要互相維護(hù)。
周嘉先沉默了一會兒,微笑起來,下定決心似的伸手摸摸她的發(fā)頂。
朱卿卿嚇得往后一讓,瞪圓了大大的眼睛警惕地道:“你做什么?”這種感覺有點(diǎn)陌生,不比祖父和爹爹疼愛她,也不比梁鳳歌惡作劇捉弄他,讓她又慌又害怕,好像還有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周嘉先盯著她的眼睛,含著笑十分認(rèn)真地道:“不為什么,因?yàn)榍淝涫莻€好姑娘。”
他居然是在夸她!他居然是在夸她!朱卿卿一聲不響地從地上躥起來,捂著臉頭也不回地跑了,快得像一只被嚇壞了的兔子。
軟軟的夜風(fēng)襲來,帶來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幽香,周嘉先盯著自己摸過朱卿卿頭發(fā)的那只手,啞然失笑。
“真不要臉!十八歲的老男人哄騙一個才十二歲的小姑娘,就不會心虛嗎?”老槐樹下站著個瘦高瘦高的少年郎,環(huán)抱著兩只手,抬著下巴輕蔑地看著周嘉先,身上的白衣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周嘉先好脾氣朝他笑笑,拱手為禮:“梁賢弟,別來無恙。”
梁鳳歌漫不經(jīng)心地還了他一個禮:“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周嘉先微笑著反問:“你又怎么來了?據(jù)我所知,梁家和朱家的關(guān)系早在一年前就已經(jīng)不復(fù)從前。”
“你能來,我就不能來?”梁鳳歌指指不遠(yuǎn)處暗沉的院子:“看見沒有,我也是他們家的貴客,就住在你隔壁。”
周嘉先“哦”了一聲,轉(zhuǎn)身要走。
梁鳳歌踏出一步,不許他走:“你來干什么?”
周嘉先有些無奈地笑道:“我奉父命前來探望姑母。”他的親姑母是朱家大太太,侄兒來探望姑母乃是天經(jīng)地義的,這可沒什么說的了吧。
梁鳳歌朝他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別裝了,我知道你來做什么的。”
周嘉先靜靜地看著他道:“我也知道你來做什么的。”
梁鳳歌強(qiáng)調(diào):“朱老太爺也知道你是來做什么的。”
周嘉先笑了起來:“各憑本事吧,不要驚了主人家,不太好。”說完不再搭理梁鳳歌,自顧自地往前走了,他要比梁鳳歌大了三歲,又是打小兒就跟著父親在外頭行走打理庶務(wù)的,天生就多了一層穩(wěn)重寬和在里頭,倒顯得其他人都比他輕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