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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愕然看著祁桓,他端坐于陰影之中,景昭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覺得此人高深莫測。
“郡主她啊……”祁桓把她的名諱含在唇間廝磨,低笑了一聲,半是無奈半是溫柔,“太過心軟,她不會為了一絲潛在的威脅,去殺一個無辜之人,更何況……”祁桓將目光投向遍體鱗傷一身狼藉的景昭,“她既知景國君臣乃仗節死義之人,又親眼目睹了景國戰俘活殉的慘況,對你只有憐憫,不會有忌憚。”
祁桓難得心善,沒有把另一句話說出來——你也沒什么好忌憚的。
她倒是對他莫名地忌憚、害怕,不知曾經是什么樣的人傷過她,才讓她百般提防。
他可是費盡心思,拼盡全力,才能讓她卸下一絲心防。
“你知道她不會殺我,又為何要說那番話,在她面前挑明我的心思?”景昭聽說姜洄不會殺他,便已稍稍松了口氣,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的不解。
“你的心思昭然若揭,說與不說并無區別。”陰影中的男子沉默了片刻,景昭看不清對方,卻感受到那銳利的目光如有實質地壓迫著他的靈魂,良久聽到他說出下半句,“我想讓她明白的,是她自己的心思。”
景昭心中一震,一個怪異又狂悖的念頭讓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生怕是自己誤解了對方的意思。
“你……”景昭咽了咽口水,聲音嘶啞微弱,“你難道以為,高襄王郡主,也會生出謀逆之心嗎?她可是高襄王的女兒……”
“有何不可?”祁桓輕笑一聲,“她和她的父親不一樣。高襄王生于公卿之家,將忠君衛國刻于脊背之上。郡主卻不然,她生于南荒,未受過禮法的約束,眼中無貴賤,心中無君臣,她在乎的,除了至親之人,便唯有國泰民安,但若這君令國不泰,臣令國不安呢?”
祁桓的話猶如一記警鐘,震得景昭耳中嗡嗡作響。
“景國能為民而反,難道高襄王便不能了嗎?”
輕輕一句,擲地有聲。
景昭抬眸再看祁桓,已經說不出反駁之語了,他失神地看著那山岳一般的身影,他向來自矜貴為王室血脈,卻在這一刻深深感受到,自己遠不如一個奴隸看得深遠。
“高襄王胸有丘壑,世稱忠勇,但卻也有不敢面對,無法改變之事。”祁桓徐徐說道,“他也痛恨人族之間相互傾軋,成王敗寇,上位者對下民無盡盤剝,視人命如草芥芻狗。但這樣的世道,他無法改變,只有選擇逃避,投身于南荒妖澤的戰場,只將刀刃朝向妖族,不參與人族之間的征伐。他并不認同武朝的統治,只是缺少一個契機,讓他發現一條新的道路。”
景昭屏住了呼吸,顫聲問道:“什么是新的道路?”
祁桓卻沒有直接回答,他似乎陷入了回憶,“你去過豐沮玉門嗎?”
景昭心口一痛,含淚點了點頭。
所有的景國戰俘都隨軍被押送到了豐沮玉門,其中一部分被送上山,成了祭品。
他親眼目睹景國子民被剜去雙目,割掉舌頭,像牲畜一樣趕上了山。
“上山有兩條路,貴族們走登仙階,而奴隸走羊腸路,兩條路都可通往神宮,但卻是一生,一死。”祁桓冷冷說道。
那一日,他便是站在山腳下仰望著云霧繚繞的山頂,日出時,金光遍灑人間,萬物同沐恩澤,天道并無偏頗,但對他們來說,卻并不如此。
“祭典那日,郡主讓我穿上了唯有貴族方能穿的玄衣纁裳。”祁桓聲音溫軟了幾分,“高襄王許諾,為我脫去奴籍,入烈風營為副將。”
景昭知道,祁桓這句話并不是在炫耀,他甚至福至心靈地明白了他的選擇:“你……沒有答應?”
祁桓抬眼看景昭:“我為何要答應?”
景昭答不上來,他知道祁桓沒有答應,卻也同樣不知道為什么。
“對你們來說,給奴隸最好的賞賜,便是讓他脫離奴籍,翻身成為貴族,從被壓迫的奴隸,成為壓迫奴隸的上位者。一切都沒有改變,不,一切變得更糟了!”祁桓冷笑道,“就像豐沮玉門的那兩條路,不是登仙階,便是羊腸路,但是這世間并不只有這兩條路,也不該有這兩條路。”
祁桓的聲音陡然一沉,如雷霆萬鈞,撕裂了籠罩武朝千年的暗夜。
“不如推翻這座山,重新開出一條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一條人人能走的路。”
高襄王不知道,他的一番話如濺起的火星,點燃了另一把炬火。
這是開天辟地以來,第三個立下大道之人,道心之堅定,道義之宏大,足以震天徹地。
修道者,立道證道,越接近天道者,便越能引起天地共鳴,獲得天地的回饋。
但此刻無人知曉,唯有一室靜默。
長久的寂靜,讓景昭劇烈的心跳變得震耳欲聾。
從未有人說過這樣的話,這樣的……大逆不道,驚世駭俗。
他久久回不過神來,胸腔之中有一股浩然之氣激蕩著,他莫名所以,卻又熱淚盈眶。
“為什么和我說這些……”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是沙啞哽咽。
“因為我向郡主揭穿你的時候,你并沒有因為畏死而否認自己的復國之志。景國國君是個明君,那么多君臣拼死護下的王子,應該也不是個廢物。”
祁桓站起身來,徐徐從陰影中走出,來到景昭面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狼狽的王子昭,他不怕死的時候,才真正像個人。
只不過也太愛哭了一些——到底是沒受過多少挫折的貴族。
“你不怕我向郡主說你這些悖逆之言……”景昭話剛出口,便自嘲地笑了,“是我又犯傻了,你當然知道,我不會。”
祁桓最終問出了景昭翹首以盼的那句話:“想復國嗎?”
景昭咬緊牙關,不讓哭腔溢出來,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他仰視祁桓,用力地點頭。
眼前這人明明只是一個出身卑賤的奴隸,但身上卻蘊藏著讓人難以忽視的能量,讓他莫名地信服,他有推翻那座神山的力量。
祁桓斂眸一笑,向他伸出了手:“起來吧,你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景昭看著那只修長有力的手,一咬牙,伸手握住,借著他的力道強撐著從地上站起。
“我會教你修道之法。”祁桓說。
而不等他往后說,景昭便主動開口:“景國有復國寶藏……你知道?”
祁桓的神情讓景昭覺得自己又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