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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桓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若不是他有意出聲,屋內的兩人大概還沒發現他站在門外。
姜洄轉過頭,見祁桓冷沉著一張俊臉走來,許是因為他身形高大,本來尚算寬敞的屋子,因著他的到來竟顯得有幾分逼仄狹窄,景昭也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從祁桓若有似無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敵意。
“郡主。”祁桓淡淡問候了一句,卻不像尋常奴隸行叩拜跪禮。
姜洄對這種事并不放在心上,不過落在景昭眼中卻是另一個解釋——這個男寵恃寵而驕。
祁桓體格勁瘦,肩寬而腰細,背直且腿長,比尋常男子都是高出一個頭,姜洄已算修長,卻也只到他胸口,此刻他站著而姜洄坐著,更覺得壓迫感自上而下覆壓,胸口微微瘀滯。
姜洄未開十竅,不明修行之道,以為祁桓身上傳來的威壓是因修行之故,因為高襄王往日修行對敵之時也會給人這種壓迫感。
“我聽夙游說,今日阿父讓親信送了一份功法與丹藥給你,你覺得如何?可對之前的傷勢所有助益?”姜洄問道。
修彧的利爪在祁桓身上留下了恐怖的傷口,但高襄王親自為其療傷,又有靈丹功法相助,因此恢復速度也是驚人。
高襄王驚喜發現,祁桓的資質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優越,可以說是他生平僅見。尋常人修行就算有名師教導,汲取靈氣卻也如漏勺取水,十不存一,而祁桓卻不同,他本身就像一片汪洋,與天地共鳴,與萬物共存,他雖未學過修行之道,卻無時不在修行之中。
未經任何的訓練,卻已然有七品異士的修為,稍加點撥,便可突破至中階,一品于他只是時間問題,甚至超一品也是不無可能。
高襄王惜才,甚至百忙之中抽空,親自寫了一封信給以指點。
——你的問題在于挨打太多而還手太少,只有防守的本能,沒有進攻的意識。
——人乃啟明之獸,自有獸性與人性,若無人性,則獸性無所約束,若無獸性,則人性無所依存。
——破而后立,放而后收,攻而后守。唯有拿起,方能放下。
——下品異士修體魄,上品異士修元神,超一品者修道心。
——修道者之路為:立道,踐道,證道,得道。
高襄王毫不藏私,傾囊相授。自下界靈氣復蘇以來,無數人族妖族探尋修行之路,將靈氣視為利器,淬煉體魄元神,鉆研法器法陣,而身為第一個突破超一品的強者,高襄王探索出了修道之路,并將這門修道之法傳于烈風營眾將士,由此橫掃八荒。
但并非人人都有這悟性去修道,世上更多人終其一生渾渾噩噩,不知為何而活,不知為何而死,自然無法理解道之玄妙。而以靈氣淬體,修成七品,便是絕大多數異士的選擇。
高襄王自見祁桓第一眼,便覺此子不凡,而夜宴臺上舍身救姜洄,更讓他十分滿意,心中已將祁桓當成自己部下了,因此悉心教導。
祁桓自幼聰慧過人,有過目不忘之能,高襄王的點撥如醍醐灌頂,讓他想明白了過去未能想通之事,于是閉門一日,醉心于修行,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亦借此忘記昨日看到竹簡時的煩悶。
但是姜洄的腳步聲離院子還有數丈時,便像一擊鐘聲響徹了他的領域,讓他從玄妙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祁桓不知道是自己突破了六品異士的感知上限,還是姜洄的存在對他來說太過特別,但在那一刻他便已睜開了眼睛,心跳也不受控地快了起來。
——或許那根竹簡上的字并非他想的那樣。
——郡主一回府便來看他了。
祁桓沒意識到自己唇角已微微揚起,下一刻便要起身去開門。
但也是在此時,他聽到那腳步聲錦園之后陡然一轉,向另一個方向而去,推開了另一扇門。
笑意霎時凍在了眼底。
雙拳不自覺地攥緊,骨節發白,青筋分明,耳尖顫了一下,便聽到了隔壁傳來的聲響。
她溫柔含笑地問——你怕我?
另一個人很沒用地否認,又跪地拜叩。
而后便是一陣令人胡思亂想的安靜,因為聽不見,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想象飛馳,飛到快捉不住了,他才忍無可忍地推門而出,剛走到門邊,便聽到她說——我給祁桓什么,便不會少你一分。
祁桓心中蟄伏了十幾年的獸性,便在這一刻破土而出,無聲振翅。
但他斂眸藏起鋒芒,輕咳一聲走進去,不著痕跡卻又難以忽視地插入兩人之間。
“多謝郡主關懷。”祁桓淡淡說道,“我的傷已好了七成。”
姜洄寬慰點頭:“那就好。”
她轉頭去看景昭,卻見后者嘴唇發白,心神不穩。“景昭,你若愿意,我便讓祁桓傳授你修行之法,你如今是幾品異士?”
景昭愣了一下,又很快回過神答道:“剛突破八品。”
姜洄因為自小在烈風營中長大,營中五品遍地走,七品八品不入流,但這只是因為烈風營太過特殊,放眼八荒,能開十竅便已是萬中無一,如柳芳菲那樣的四十幾歲也不過是七品。而景昭年僅十七便已是八品,已經是資質不凡了,否則景國王室也不會拼死留下他這個血脈,便是指望他有翻身之日,復國興邦。
姜洄回想自己看過的卷宗記載,景昭在十九歲時突破六品,晉為中階,二十歲時便是五品。三品一個坎,以他的資質修行下去,可能不到二十五便是上三品,與蘇淮瑛在伯仲之間。
或許這就是祁桓選中他為鑒妖司少卿栽培的原因。
姜洄目光灼灼看著景昭說道:“你跟著我,我保證你在二十歲前突破至五品。”
景昭聞言瞳孔巨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姜洄。
貴族是不允許奴隸修行的,突破下三品的異士便不愿為奴了,自古以來便有不少奴隸天資不凡,甚至有奴隸異士率眾反抗,但無一例外都被鎮壓絞殺,處以極刑。后來許多奴隸即便知道自己已開十竅,也不敢聲張,只怕被鎮壓扼殺。
景昭被押入暢風樓的那一夜,本是要被毀去神竅,刺穿琵琶骨的,就是在那時景國舊部奮起反抗,才讓他逃了出來。
他以為落到高襄王府,不過是進了另一個狼窩,從被萬人褻玩的賤奴成了一個貴族女子的男寵,也沒有好到哪里去,但此刻聽到姜洄說讓他繼續修行時,他頓時恍惚了,以為自己聽錯了,誤解了……
不,或許是之前的想法才是對郡主的不敬與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