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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洄,你看到了嗎?”徐恕微笑著說道,“這就是燭幽。”
姜洄心中一震,眼底同時映著光與影,聲音不自覺輕顫。“燭幽……只是原本世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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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燭幽 下
“不錯。”徐恕含笑點頭,似乎很滿意學生的聰慧,“古巫遺址中有壁畫記載,燭幽巫圣提燈夜行,穿梭于幽冥,與亡者言,知過去事。后來人模糊了真實,以為燭幽巫圣能與鬼交談,實際上并非如此,她只是回到了那些人還活著的時候。巫圣手中的燭幽臺,點燃之時,能照見幽冥,回到過去的世界,這便是幽冥界。”徐恕提著燈離折紙忽遠忽近,而桌上的影子也時長時短,“巫圣能利用燭幽之力,回到過去的任何一個時間,不過幽冥界越長,要消耗的力量應該也會越大。古籍記載,巫圣有問鬼神之力,而燭幽之力便是問鬼,歷來燭幽巫圣都是只見只問,從不干涉改變幽冥界的軌跡。本世界與幽冥界,就像是光與影的關系,卻不是過去和未來。影子的一切變化,并不會改變本世界的現在。”
姜洄恍然發現,徐恕所言,便和自己現在經歷的一切極為相似。一開始她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也想著改變未來,救回阿父。但后面便發現,她現在無論做什么,都改變不了另一個世界的現狀。
他們就像是這桌上的折紙與倒影,唯一的聯系,應該就是本體與影子的相接之處。
姜洄的手置于膝上,藏于袖中,緊緊攥著方能克制住顫抖,她不敢讓徐恕
看出自己的異樣,強作鎮定問道:“那幽冥界,只是虛假的嗎?燭幽臺燈滅的話,幽冥界就消失了嗎?”
“消失?”徐恕哧笑一聲,“對本世界的人來說,幽冥界從來就不曾存在過,又談何消失?那是只有燭幽巫圣才能感知到的世界。”他將燈放回了遠處,桌上的影子也變得模糊難辨,徐恕看著那淡淡的影子說,“沒有人知道幽冥界是什么樣的存在,但以我對天道的認知來看,但凡存在,都不是虛假,只是人太過自大,以自己的感知為準,感知不到,便稱為不存在。我覺得幽冥界不但存在,而且有無窮世界,而燭幽臺只是以微光打開了其中一條通道,溝通了陰陽兩界。”
姜洄的目光落在那條細細的邊緣上,心如擂鼓,“先生知道燭幽臺的下落嗎?”
徐恕笑了,“開明三巫消失已有一千多年,三巫器也不知所蹤,我哪有本事去找到這樣的上古巫器。更何況,即便有巫器,非巫圣之力,也無法催動。”
見姜洄目光沉沉地盯著那道陰影,徐恕提起酒杯,又勸了一句:“姜洄,不要知道太多世外之事,否則你也會和我一樣,太過清醒而痛苦,只能買酒來澆愁。”
徐恕是世外高人,淡漠近乎無情,在他眼中,天地眾生皆是螻蟻,而他看自己,又何嘗不是。這種念頭經常讓他覺得荒誕而痛苦,姜洄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卻隱約能感覺到一點——徐恕在和天道斗。
他想掙脫出那張白紙。
姜洄和他不同,她在這時間有牽絆,有在乎的人,也熱愛這個天地,她只是紅塵中一個俗人,沒有徐恕的清醒,卻也有她自己的痛苦。
她愿意付出一切去換回阿父的性命,哪怕只是在幽冥界。
小姜洄聽到了關于燭幽臺與幽冥界的解釋,震驚得久久回不過神來。
“你的意思是,我所在的世界,只是你的影子?”小姜洄心涼了半截,“但是我真實地活了十六年啊……”
“影子,并不是不存在,幽冥界只是無法被尋常人感知到而已。”姜洄急忙解釋道,“你的世界也是真實存在的,否則我便沒有必要竭盡全力去救阿父了。即便無法改變我的世界,即便換回來之后我再也無法見到他……”姜洄苦笑了一下,黯然垂眸,“只要知道,他在這里依然好好活著,我便滿足了。”
她終究還是會回到自己的世界,雖然也曾卑劣地想過永遠留下來,但是她也做不到背叛另一個自己。
“我明白了……”兩個人本是同一人,小姜洄一眼便看明了對方的心思,“我也會盡力幫你的,等你回來之后,也要好好地繼續生活下去。但是……你能不能多幫我一件事。”
姜洄振作起來,問道:“什么事?”
“幫我救救妙儀吧……我今天見了妙儀,她要遠嫁恭國了。”
姜洄一驚:“我不曾聽說,這怎么可能?”
蘇妙儀是蘇伯奕晚來得女,寵若明珠,蘇淮瑛雖然兇戾,對這個妹妹也是愛護有加,怎么可能狠心將她嫁到萬里之外。
“是真的。”小姜洄嘆了口氣,“而且我也問過妙儀當年之事了,她沒有出賣我,她是真的想幫我救阿父,是蘇淮瑛花言巧語騙了她。這些日子,她一直被負罪感折磨,你與她決裂,而她也與家人決裂了。”
姜洄怔愕莫名,但又狠下心來,啞聲道:“你又被她騙了。”
小姜洄堅定地搖頭:“是你被蘇淮瑛騙了。妙儀的背叛,是蘇淮瑛告訴你的,難道你寧愿相信蘇淮瑛的鬼話,也不信自己的至交好友嗎?”
姜洄一時語窒,卻找不出反駁之語。
“而且我也覺得,祁司卿和你說的不一樣,他……”小姜洄莫名心堵了一下,“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姜洄這回是真的氣笑了:“原來三年前的我這么好騙啊!我跟你說過,祁桓最擅長撒謊,從你醒來到現在,他對你說了多少謊言,你都忘了嗎?你該不會又和他同房了吧!你才十六歲!”
“我身體十九歲了……”小姜洄嘟囔了一句,在姜洄發火前急忙又說道,“我沒跟他同房!是他拒絕了!”
姜洄挑了下眉。
“他喜歡的是你,不是失憶的我,他推開我了。”小姜洄悶聲說道,“我說了等我恢復記憶……就是等你回來之后,再自己去處理和他的關系。他現在已經拿到虎符跟鶴符了,權傾朝野……”
“我就說他和我成親只是為了兵權。”姜洄眼神冷了下來。
“你怎么這么固執呢……你不愿意相信妙儀是為了幫你,不愿意相信祁桓是為了保護你……”
姜洄打斷了她:“我相信我的眼睛,相信我見到的事實。”
小姜洄沉沉嘆息:“可是仇恨會蒙蔽你的眼睛,也許你見到的……未必是事實。”
三年的時間能讓一個人改變多少?
其實改變一個人的,從來不是時間,而是生活。
徐恕說,人的一生就像一條長河,清清白白從天上來,一路奔流不復回,卷起所經之路的泥沙,生出不同的水草游魚,最終匯入無盡海域。
世上沒有兩條一樣的河,也沒有兩滴一樣的水。
除非走過一樣的路,否則上游的清澈永遠無法理解下游的渾濁。
十六歲的姜洄依舊滿懷赤誠地愿意相信身邊的人,但十九歲的她已經豎起了心防,懷疑一切。
那缺失的三年,是一道除非親歷,否則無法跨越的鴻溝。
夢中的那場爭執讓姜洄在醒來之后額角還隱隱作痛,但她仍是強打精神,更衣前往鑒妖司。
她的時間很緊迫,必須抓住每一刻,搶占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