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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恕是古老巫族之后,擅長各種巫術,而煉妖煉器便是其中一種。紙人也是徐恕煉器所得,它們遠不如門童子,靈智不高,能力也弱小,怕火又怕水,勝在簡單易得,壞了也可輕松修補,平日里便是徐恕的仆人,替他跑腿端茶。
“小紙還是沒變。”姜洄看著紙人的表情,忍不住笑著說道。
“它不是人,也不是獸,只有我賦予的一點力量,所以永遠都不會變。而你……”徐恕語氣一頓,凝神審視姜洄,“似乎變了。”
“商梨只能在商國結果,在玉京只有徒勞無功的盛開。先生,玉京和南荒不一樣……”姜洄神色黯然,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看樣子回京時日不多,你的傷心事卻是不少啊……”徐恕慨然一嘆,“走吧,你這么著急見我,應該是有要事。當然,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第19章 徐恕 下
暢風樓是玉京最好的酒樓,也是貴族們最喜歡的游樂之所。這里有酒池肉林,鶯歌燕舞,也有流觴曲水,風花雪月,既是大俗之地,也是大雅之地,極盡所能地滿足貴族們的需求。
姜洄找了個僻靜的雅閣,設宴款待徐恕。
徐恕于飲食上十分隨意,唯好杯中之物,而暢風樓可以買到各種好酒。
“昨日夜宴臺發生之事,我都已知曉。”徐恕喝下第三壺烈酒,臉色依然不變,雙目依舊清明,“說過我不是你師父,你又打著我的名號惹事,你和小紙一樣,都是不聽話的。”
徐恕說著嘆氣搖頭,耳鐺隨之輕曳。
“先生雖不認我,但我跟您學過巫術,這件事許多人都知道。”姜洄微微一笑,“且容我狐假虎威一下吧。”
“罷了,這件事你做的倒也不錯,起碼沒給我面上抹黑。”徐恕輕咳了一聲,“不過下不為例了。”
“我記下了。”姜洄鞠了一躬,又為徐恕滿上一杯酒,“我還以為先生遠在南荒,要等上許久才能得到先生回信,沒想到今日便得見先生本尊。”
姜洄確實是沒想到徐恕會這么快來到玉京,因為前世此時,她并沒有見過徐恕,而在高襄王受傷后,她卻收到了徐恕從南荒送來的救命靈藥。
南荒遠在十萬里之外,徐恕雖是一品異士,卻也沒有瞬息萬里的神通仙法,更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南北兩地。
那只有一個解釋,就是前世的徐恕在說謊。
說謊,必然是為了掩蓋。
遮掩,是因為真相不敢為人所知。
看到徐恕從暗巷中走出的時候,她雖面露驚喜,心中卻也陡然生出了懷疑。
徐恕握著酒杯,目光懶懶地掃了一眼姜洄,噙著笑道:“想知道我為何來得這么快,直接問便是。你果然是變了,以前你說話直來直往,不會這般迂回,若不是親眼所見,我還以為是有人易了你的容貌來騙我。”
徐恕眼中掠過疑色,一道綠光轉瞬即逝。他生來一雙妖瞳,情緒激動之時眼瞳便會泛出綠色,因此被族人棄于荒野。誰也不知道那雙眼瞳到底有何玄異之處,但隨著他的名聲越來越響,信徒越來越多,人們也不再稱之為妖瞳,反而尊稱為“天眼”。那雙眼睛狹長而有神,如帝鸞鳳目,即便是黑瞳之時,也有著洞悉人心的銳利,令人不敢直視。
原來的姜洄心無城府,爽快直接,無所畏懼,純粹而透明,幾乎可以讓人一眼看透。但現在她經歷了太多,更背負著沉重的秘密,這讓她不得不更加謹小慎微。
徐恕的眼睛太過銳利,幾乎已經看穿了她體內藏著的不是原先的魂魄,這讓姜洄心中生出一絲涼意。
“不過這世上還沒有能騙過我雙目的易容。”徐恕笑了一聲,手指摩挲著杯沿,看著琥珀色的酒液,“你想知道我為何突然出現在玉京,倒也不是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告訴你答案,你也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姜洄斂起了笑意,神色凝重起來。
“半年前,高襄王在南荒斬殺了妖族首領修無與其妻子瑛招,修無拼死掩護瑛招逃走,最后被梟首帶回了玉京。瑛招的尸身也在七日后被找到,不過尸體面目全非,肢體不全,已被其他妖獸啃噬過。”徐恕緩緩說道。
這件事姜洄自然是清楚的。
修無是妖族首領,智慧非常,也是人族最大的威脅。數百年前,他便捕捉了許多人族中的智者能人,逼迫他們教導妖族學習人族的文字,了解人族的歷史。他甚至仿造人族修建王宮,讓妖族走出了洞穴,變得于普通人族無異。
一開始了解這些的時候,姜洄還以為這是好事,妖族學習人族,主動接受教化,便能與人族友好相處。但很快她便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虎狼生來便是吃肉的,這是無法改變的天性。而人族是最為靈智的生命,也是妖獸最好的食物。
那一次姜洄隨烈風營搗毀了一處妖獸巢穴,在那里見到了她畢生難忘的恐怖景象。
許多人族赤身裸體地被關在洞穴棚戶之內,蓬頭垢面,雙目呆滯,遍體鱗傷,而在另一個溫暖一些屋子里,則關著一些幼童,他們四肢跪地行走,宛如獸類一般。
妖族將捉來的人族當牲畜一樣圈養,就如豬馬牛羊一樣,逼迫他們不停地生育,作為自己的食糧。
妖族將這些人成為“肉人”。
那些被救回來的人族,有的是剛被捉去不久的,已然徹底瘋了,有的已經不知是第幾代肉人了,已經徹底失去了人族的靈智,再也無法直立行走,回歸人族。
高襄王與妖族爭戰多年,也是那一戰之后,讓他立誓必殺修無。
然而修無多智狡詐,經過數年追蹤,埋伏布局,烈風營終于在半年前捕捉到修無的蹤跡,高襄王親手將其斬殺。修無之妻瑛招雖然逃走,但也是受了重傷,大概是一路躲避,沒有找到妖族的救援,才死于荒地,被其他猛獸啃噬,留下了殘缺的尸骸。
修彧此次在夜宴臺發動襲擊,便是為了替父母報仇。
徐恕說道:“此前我曾向你父親提過,想要瑛招的骨頭做一件法器,你父親便在尋到瑛招的尸骸后令人送了一些骨頭給我。妖獸受靈氣淬體,鱗甲爪牙皆是極好的煉器材料,瑛招更是有數百年修為的大妖,即便是身亡,尸身依然可以煉成強大法器。但是,我收到的瑛招骸骨,卻只殘存非常微弱的妖氣。”
姜洄疑惑不解:“這是為何?”
“這說明她在死前流失了幾乎所有的妖力。凡人與猛獸產子,皆會流失精血,而妖獸產子同樣會有損耗,母體可以選擇是否將自身的妖力傳于腹中胎兒,此消則彼漲,只不過仍會有妖力流失,母體妖力每削弱三分,胎兒妖力僅能增長一分。胎兒尚弱,并不能吸收那么多的妖力。”
聽到此處,姜洄已然明白過來了,她臉色微變,肅然道:“你的意思是,瑛招臨死前誕下過妖胎,才會失去妖力?”
徐恕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我便是有此懷疑,因此花了點時間去調查,果然從妖族口中得知,瑛招死時身懷有孕,但論時間,仍未到產子之時,她即便抽空了所有妖力,也不可能強行分娩,除非……她是剖腹取胎。”
“妖胎!”姜洄一驚,腦中似乎閃過了什么。
“瑛招的妖力亦十分磅礴,盡數給了妖胎,則妖胎離體后也能存活一段時間,直到吸收完妖力,到了時辰再破胎而出。我之前聽說瑛招尸身被猛獸啃噬,便覺得有異常。此等修為的大妖,皮毛天然便是堅不可摧的法器,怎么會有猛獸能夠吃得了她的尸身?后來見到那骸骨才明白過來,她早已耗盡了妖力,沒有妖力的尸身便比普通野獸強不了多少。”
姜洄急忙問道:“那妖胎去了哪里?”剛問出口,她自己便有了答案。“玉京!”
徐恕的神情肯定了姜洄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