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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洄微仰著臉看祁桓,他眼中映著她的面容,可她卻覺得,她像方才落于他掌心的梨花,一樣在他掌中、眼中,卻不在他心中。那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遙遠的地方,他此刻想起的是誰?
看著他悵然落寞,姜洄只覺得心尖像被人掐了一把,酸脹的感覺緩緩散開,她本該恨他,此時卻覺得他好像挺可憐。
——這該死的奸臣,怎么演技這么好。若不是有大姜洄告訴她真相,她幾乎相信他每一個字了。
可能醒來后第一眼,她就已經接受眼前這個男人了,畢竟她喜歡他身上的氣息。
姜洄強迫自己恢復理智,清了清嗓子才說道:“我、我不是挾恩圖報的人,也不愿意強迫別人。不過既然你與我成親,我也不會虧待你的。”她說著頓了一下,虛著眼瞄了一眼書房敞開的窗戶,窗邊擺著一張臥榻,這幾日她借口傷勢未愈,祁桓為他療傷完便都來此休息,只有一晚力竭暈倒,才共枕而眠,“你回主屋睡吧……我傷口已經愈合了……”
姜洄的聲音越來越小,她甚至沒好意思抬頭去看祁桓的表情。
不過握著她的手似乎僵了一下。
——難道他還不愿意?
——也有可能,那天晚上好像是她先動了口。
——這幾天晚上也是他主動離開房間……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在侍寢,自尊心受挫了?
姜洄滿腦子胡思亂想,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祁桓低低說了一聲——“好”。
姜洄這才松了口氣。
——大姜洄給的任務,她算是完成一半了。
第18章 徐恕 上
夜宴臺妖襲之后,玉京全城戒嚴,神火營把守京畿重地,烈風營與鑒妖司協作,方圓百里之內搜捕妖王修彧的蹤跡。
姜洄從豐沮玉門回來,第二天一早便去了一趟鑒妖司。
玉京建城千年,而鑒妖司成立卻不過三百年,是因為妖族威脅日益加劇而特地開設,其址并不在王宮之內,而是在王宮以西的神廟舊址之內。
武朝建都之初,仍需要倚仗神族的余威震懾天下萬民與八荒諸國,因此彼時神權依舊高于王權,神廟是玉京的核心。但隨著時間流逝,王權終究凌駕于神權之上,神廟也逐漸荒廢,泰華殿真正成了玉京乃至天下的中心。
三百年前,妖族的勢力越來越強大,狐蛇鼠狼更是狡詐多謀,它們化形為人,學習人族的文字禮儀,逐漸滲透進玉京的權力核心,釀成過不少大禍,給武朝的統治造成了巨大打擊,險些顛覆王朝政權。
在清除了幾次妖患后,武朝成立鑒妖司,吸納了諸多能人異士,旨在對付詭計多端的妖族。鑒妖司三字,以“鑒”為首,最大的職能便是分辨并緝拿潛藏在玉京的妖族,尤其是公卿百官,后宮妃嬪,這些最有可能危害到王朝統治的貴人們,都是鑒妖司嚴密偵查的對象。
正因鑒妖司可監察百官權貴,地位才更加超然,儼然位于六卿之首。如今的鑒妖司卿,也是玉京八姓中勢力居前的姚家家主,姚泰。
盡管鑒妖司中多是能人異士,但任鑒妖司卿的,卻非修為最高之人,姚泰本人甚至不是異士。世家貴族,并不完全以能力論尊卑,嫡庶之道尤在強弱之上。
世家傳承自有其考量,無論立賢、立能,都難以服眾,若人人自覺有機會當家主,則傳承之時必有紛爭,賢者相爭,能者相殺,如此一來家族勢力必然內耗,讓他人從中得利。而立嫡立長毋庸置疑,可減少傳承之時的紛爭,由宗族長老共同維護其秩序,方能保證世族力量長盛不衰。
然而并非所有的嫡長子都是才智出眾之人,更多的是庸碌之輩。便如姜氏一族,如今的家主便是個平庸凡夫,而最為出眾的卻是出自旁支的高襄王姜晟。若不是高襄王回了玉京,兩家言和,姜氏嫡系的勢力已經是日薄西山了。
這一次在夜宴臺上,姚泰也受了傷,如今正臥床養病,鑒妖司有失察之責,現在也正忙著戴罪立功。
相較之下,高襄王父女卻立了大功,姜洄被賜了鶴符之事天未亮便已傳遍鑒妖司,她背后代表高襄王的勢力,手中握著天子令牌,司中無人敢怠慢。
鑒妖司少卿嬴祿點頭哈腰,親自招待姜洄,見姜洄看著牢獄失神,他還熱情地為她作解釋。
“這座神廟原先是供奉開天至寶混沌珠的,有開明三圣親自布下的結界法陣,任何邪物都無法從外部入侵,而一旦打開結界,里面的妖物也無法沖破護罩,就算是那妖王修彧被困于此也逃不出。這里的結界,唯有司卿大人的手令方能打開。”
姜洄回過神來,看向嬴祿問道:“不是兩個少卿的令符也能打開嗎?”
嬴祿有些意外姜洄竟知道此事,但也老實答道:“確實如此,但只有司卿大人不在之時,少卿令符方能生效。兩名少卿令符合二為一,便能化為一枚密鑰。”
當年高襄王被冤入獄之時,姚泰已經因為通妖之事而伏誅,鑒妖司卿之位空缺,只有兩名少卿在位,一個是祁桓,另一個便是眼前這人。嬴祿也是玉京八姓之一的嬴氏貴族,此人出身雖好,但本事不大,能走到鑒妖司少卿之位,靠的是裙帶關系,做人強于做事。他背靠嬴氏一族,四處斡旋,上下打點,自以為下一任鑒妖司卿非自己莫屬,卻沒想到半路殺出一個祁桓。
在原來的軌跡中,他會被烈風營副將徐照殺死,奪走令符,祁桓也身受重傷,但僥幸活了下來。徐照用兩枚令符打開了結界,劫走了高襄王,坐實了他通妖潛逃的罪名。
蘇淮瑛與其父蘇伯奕率神火營追殺,于京郊斬殺逆賊姜晟。
后來祁桓作為唯一的少卿,戴罪立功,為高襄王翻案洗刷了冤屈,因此得以進一步高升,成為武朝千年來唯一一位官至六卿的奴隸。
但姜洄知道徐照的為人,他能被提拔為烈風營副將,靠的不只是能力,更重要的是赤誠。烈風營三百人,都是在戰場上能互相托付后背之人,不可能為利益出賣手足。可若不是徐照竊了令符,那又是誰?
誰得益最大,便是誰……
是離奇失了令符,僥幸活了下來,戴罪立功又得到太宰賞識扶搖直上的祁桓。
姜洄閉上眼,強忍住心中激憤,腦海中卻浮現出那道獨行于暗夜的孤寂身影,可卻有一道月光突兀地撕裂了黑夜,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幽暗中響起。
——但是奴隸不需要希望。
——希望,會讓他們不甘為奴。
祁桓,從來都是不甘為奴的人。
也許是前世沒有選擇,他攀附上了太宰,而這一世,他選擇了她。
“郡主,參觀了鑒妖司,可還有什么指教?”嬴祿笑瞇瞇地問道。
他不知道姜洄腦海中的萬千思緒,雖有意討好姜洄,卻也不認為她能查出什么。
“嗯,我昨天夜里查到了一些線索。”
姜洄的話讓嬴祿愣了一下,下一刻便見她拿出一個黑色麻袋,抽開繩子,從麻袋中提出了一株枯萎的朱陽花。
“這是昨夜從夜宴臺旁挖掘出的朱陽花,花根處布滿了被吸癟的幼蟲,這是夏枯蝶幼蟲的卵。昨夜玉帶河上點燃的祈福花燈,應該是福蝶蝶翼所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