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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夢蝶上
姜洄身上乏力,腦子也有些昏脹,嗅覺卻反而敏銳了許多。
她自幼跟隨父親,在南荒妖澤長大,與士兵為伍,與草木鳥獸為伴,有著小獸一般的野性,此刻半夢半醒間,也像只小獸一般順從自己的本能用嗅覺與觸覺去感受身前之人。
他唇上有一絲冷冽的清香,讓她莫名地喜歡與安心,不像玉京其他貴族,他們看她的眼神太過赤裸,身上亦散發著腐朽糜爛的臭味,卻偏偏用貴重的香料掩蓋,令她十分難受。
高襄王這番帶姜洄回玉京,想讓她在玉京貴族里尋一個合適的男人成親,可是她并不喜歡那些人,也不喜歡這里,若是與貴族成婚,她便要留在玉京,與父親分離。
她想選一個愿意跟她離開玉京,去南荒妖澤的人。
“你喜歡我嗎?”她迷迷糊糊地扯出一個微笑,失了血色的面容因這輕淺的笑意又嬌艷了起來,“你愿意跟了我嗎?”
祁桓頓時失了神。
這便是讓所有貴族又恨又怕,卻又難以自抑地心動貪戀的美貌。不過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笑容了……
自高襄王死后,她連笑都帶著尖銳的刺。
三年前,在蘇府,她喝醉了酒,疑惑又天真地問蘇妙儀——人應該分善惡,怎么分貴賤呢?
他心里一動,便不合規矩地抬起了頭,看到的便是此刻這樣的笑——足以照亮玉京長夜的明媚。
沒有人會問一個奴隸的意愿。
如果當時她問的話,他會說愿意的。
可是她沒問。
她并不需要一個奴隸。
現在她沒等他回答,便也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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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襄王皺著眉在院子里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往外瞧,要不是不合禮數,他就親自到蘇府去抓人了。
但是轉念一想,姜洄在玉京玩得好的人也就那蘇妙儀一個,他太兇神惡煞嚇壞了別人也不好,只能耐下性子,讓衛兵帶人去把姜洄接回來。
聽到馬車到了門口,他也顧不上為父的尊嚴了,邁著步子就往門外跑去,還沒走近,異士敏銳的嗅覺就讓他聞到濃烈的酒味和吐過的酸臭味。
高襄王勃然大怒,邊走邊罵罵咧咧:“姜洄!你深夜未歸,居然還喝得爛醉如泥!”
待走到近前,看到姜洄滿臉酡紅,意識不清,手里還攥著個男人的衣衫,他更是怒發沖冠,差點沒一巴掌把那個男人的腦袋拍掉。
“你你你你!你氣死我了!”高襄王一手攥著姜洄的手腕,另一只手撕扯那奴隸的衣服,刺啦一聲便扯下了半幅衣衫。
高襄王的聲音如雷暴一般在耳邊轟鳴,將她的意識從混沌中拽了出來。她費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景象逐漸清晰,父親站在她面前吹胡子瞪眼睛,她愣神了片刻,忽地眼淚奪眶而出,轉身撲進他懷里,死死攥著他的雙臂,渾身顫抖不能自已。
“阿父——阿父——”姜洄便站在王府門口,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藏在心中許久的思念和委屈如決堤的洪水,眼淚瞬間便濕透了高襄王的衣襟。
高襄王一肚子火都被這眼淚澆滅了,他登時慌了神,被姜洄哭得心臟一陣陣抽痛,他扶著姜洄的手臂,結結巴巴問道:“洄洄,你、你你怎么了?那蘇家是不是欺負你了?”
“阿父我好想你——”姜洄自顧自地痛哭流涕,泣不成聲。父親死后一年多,她不敢在人前落淚,只有在夜里躲在被窩里嗚咽。每每想起與父親的最后一面,她便痛不欲生。當時她不該聽父親的話,讓父親走進鑒妖司,她應該率領烈風營,直接殺進去!
他們不該回玉京的,如果不是為了讓她成親,父親就不會回來,父親不回玉京,就不會死。
她要和父親回南荒妖澤,再也不回玉京了!
“阿父,阿父,我要回家……我們回家……”姜洄抽抽噎噎地哭著,“我不喜歡玉京……我們回南荒……”
高襄王感覺自己整顆心都被人踩在腳下碾了,心碎成一瓣瓣的,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女兒,自己都舍不得讓她難受一下,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會哭成這樣啊。
他臉色鐵青地低聲怒吼:“到底是哪個混賬東西傷了她的心,立刻調烈風營來,老子要殺他全家鏟他祖墳,一只雞都別放過!”
衛兵們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頭腦。
“郡主應該是喝醉了,等她酒醒了再問問吧。”管家還有幾分理智。要是因為女兒喝醉酒就帶兵進京,那高襄王一世英名也算毀了……
高襄王低著頭仔細打量姜洄,看她一張嬌俏的臉蛋哭得不成樣子了,不忍心地嘆了口氣,蒲扇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輕拍姜洄肩膀:“她一定是難受極了,玉京不比南荒自由,她又不想讓我擔心,喝醉了這才吐露心聲……”
高襄王拍著姜洄的背,轉頭看到馬車旁露著半個肩膀的奴隸,想起來方才姜洄昏睡時便是攥著這個奴隸。
“他是什么人,怎么跟洄洄在一起?”高襄王眼神不善地粗聲問道。
一旁的衛兵答道:“回王爺,這是蘇府的奴隸,名桓,郡主好像看中他了,蘇家小姐把他的身契也送了過來。”
高襄王看到桓身上還有被吐過痕跡,心中了然,他不以為意地點點頭道:“既然洄洄喜歡,那就留下吧。”見姜洄漸漸止住了哭聲,又對管家說道,“你先讓人帶她回屋休息,怕是喝醉了又哭累了,別在這吹風小心受涼了。”
“那個誰……”目送姜洄回屋,高襄王又瞥了桓一眼,“管家帶去洗漱一下,換件衣服,明天聽郡主安排。”
說完便頭也不回往里大步走去。
高襄王府占地極大,最里的院子是祖宗祠堂。
武朝貴族八姓,姜便是其中之一。姜氏自前朝起便是貴族,武朝至今一千多年,姜家更是九世一等公卿,旁支無數。但最為顯貴的,毫無疑問是高襄王。
牌位林立,上面寫著一個個光耀史書的名字。高襄王卻沒有跪在這,他坐在角落里,蜷起來也像座山,九尺壯漢,英雄人物,震懾南荒大澤的豪杰,抱著一個牌位嚶嚶哭泣。
“阿穎,我對不起你,我沒照顧好洄洄,讓她受委屈了……”
猛漢在無人處悄悄落淚,想到女兒在自己懷里痛哭,他還是心尖揪疼。
“我是不是做錯了,我不該帶她回玉京,不該讓她嫁人,我沒想到她會這么痛苦,從小到大……我都舍不得讓她難受一下……她居然哭成那樣……”高襄王掩面哽咽,“我也想照顧她一輩子……可是我這條命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交代在戰場上了,我要是不在了,洄洄一個人該怎么辦……”
傷了姜洄的心,那比砍了高襄王的頭還讓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