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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一桶涼水瓢潑而下,歐陽杰呆呆瞅著成了落湯雞的自己,目中混沌漸消,茫然環視周圍的奴仆與鐵青著臉的妹妹。
剛想開口講話喉中一股怪味沖上頭,立時扭頭大吐特吐起來。
歐陽秀手掩口鼻,流露出嫌惡神情,“去借瓊琚齋的一間房安頓下大郎君,幫他好生盥洗。”言罷,疾行離開,仿佛再多待片刻便是種折磨。
使女苦哈哈稱是,暗嘆命途不濟,承下苦差。
這一切自是沒逃過楚黛的耳目,她揚著嘴角,含笑的目光游弋過屏風后一閃即逝的人影。
可嘆歐陽杰叫美色蒙了眼,竟惹上一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不同凡響的人物,他吃下一記悶虧,怕是難咽憤怒。
一炷香之后,使女請蘇氏三人一同入內,楚黛打眼輕瞥,兀然勾了一絲笑,“看來姨娘的臉要好生將養,才能恢復如初?!?
面紗下,蘇氏不小心牽動到頰上的傷,疼得吸了口涼氣,強忍著痛意和畏懼,唯諾應了。
將母親惶惶難安的表情看進眼中,歐陽杰一點點收緊了拳頭。初見那張布滿傷痕的臉時,他問可是楚黛指使人所致,母親身體一抖眼神躲閃,結結巴巴推說是一介犯了瘋病的婢子失手弄傷。
仔細想來,分明是楚黛欺辱母親,所謂杖斃犯瘋病的婢子是明晃晃的威脅。再加上他偷雞不成蝕把米,被一名自稱是臨江郡主邀來的女子耍弄,事后回憶如何著了那女子的道兒都渾然不知,新仇添舊恨怒火齊發,直截了當朝楚黛要人。
“誰?”
冷眼看著楚黛詫異姿態,歐陽杰直指爾思,冷笑道:“那夜娘子是由她引領,妹妹不知夜娘子又緣何讓她領著?還是說,這婢子心懷不軌意圖加害誰人!”他陰鷙的眼泛起寒光,語氣咄咄逼人,“為保妹妹安全,為兄要搜一搜瓊琚齋以策萬全?!?
“瓊琚齋向來安全,不勞大兄費心?!?
歐陽杰揚起一縷瘆人的笑:“妹妹不許搜,難不成有意包庇?你我本是同根,一項侮辱兄長的罪名總不好讓柔弱的你來擔著,妹妹覺著為兄說得可對?”
“對極?!鼻謇涞呐暡患膊恍斓溃骸八裕妹萌绮唤怀鲆粋€本就不存在的女子,大兄便要強行搜瓊琚齋,甚至栽贓陷害我,給我扣上侮辱兄長的罪名。”
楚黛神態平靜,似是出神思量少頃,“為證確無此人,可以搜!不過有言在先,如搜到人自是由大兄帶走任憑殺剮,妹妹會主動向圣人請旨廢除郡主封號,親寫認錯信張貼于長安的一百零八坊中。”
此言一出,蘇氏同歐陽秀的眼睛一亮。
“如果大兄沒搜到的話,總該砍下一雙手當作賠禮送予妹妹?!?
她的口吻仿若是談一樁無關痛癢的事,卻讓歐陽杰目眥欲裂,“欺人太甚!”
“縱使大兄與妹妹同根,也斷不能搜完便不了了之,讓妹妹平白無故的受了這番欺辱,我索取庶兄的一雙手已然是小懲大誡?!?
言者神色冷靜,聞者幾近肝膽俱裂。
蘇氏跪倒,以額觸地,“郡主恕罪,大郎是擔憂您的安危,偏偏口拙表述得稀里糊涂,至于什么夜娘子怕是他眼花瞧錯了。”
歐陽秀扯著兄長的袖子,示意他趕緊借坡下驢。
她定是把人藏進隱秘處,貿然搜尋肯定毫無線索,明擺著耍陰招叫他啞巴吃黃連,要么忍氣吞聲受下屈辱,要么砍斷雙手。
歐陽杰一臉不甘的神情使楚黛倏爾一笑:“我可以信大兄是擔憂我的安危才要搜瓊琚齋,那么這個又當如何解釋……”她揚手令使女呈上罩著黑布的籠子,“你們自己看。”
按捺著滿腹疑惑,蘇氏一把掀開黑布,卻嚇得發出尖叫,一張面無人色的臉透著驚恐,歐陽秀與梗著脖子的歐陽杰面色亦變了。
籠中竟是一只羽毛皆無被折了翅的鳥。
“再厲害的鳥兒還不是被我們攥在掌心,任我們拔毛剪翅。”
沉默的爾思忽開口,鸚鵡學舌般將歐陽杰當時講話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令在場三人汗毛倒豎。
“郡主!”蘇氏脊背上的汗洇濕了衣裳,“您聽我解釋……”她極力想挽回局面,像離水的魚掙扎。
“我自小見慣各種雀鳥,獨獨沒見過拔毛剪翅的鳥長什么樣,托大兄的福開了回眼界?!?
楚黛含譏夾諷的目光落到庶兄打顫的雙腿上,拂袖離了座,向門外走去,“晌午已至,三位便留下陪我一道進饌?!逼降目谖遣唤屓颂砹朔只袒?。
蘇氏本欲追上去解釋,奈何被齋中使女攔下,“姨娘稍后,郡主前去更衣,饌肴一會兒便奉至。”
直到精致饌肴上案,楚黛才回來坐到了案前用饌,然而饒是再豐富美味,蘇氏三人也是味同嚼蠟,懷著忐忑的心緒勉強吃下幾口,便停了箸。
屋內充盈著沉寂壓迫的氛圍,使人倍感窒息,歐陽杰目光陰戾,倏然掀翻幾案,“歐陽楚黛,你到底意欲何為!”
美味佳肴同碗碟杯盞灑了一地,冰嫣臉色驟冷,語中裹上涔涔寒涼,“大郎君言藏恨意呼喝郡主之名,學的禮儀規矩莫非俱進了狗肚里!”
聞其訓斥,蘇氏驚悸的同時摻雜著惱火,皺眉看向主位上的人。
悠悠然咬下一口金粟平,楚黛揩了唇,渾不在意劍拔弩張的局面,只笑道:“姨娘難道忘記今兒前來找我的緣由?”
蘇氏同歐陽秀相顧無言,神情隱現焦慮。
眾目睽睽下,歐陽杰大大跌了面,臉上滿是難堪,憋著一腔惡氣,不陰不陽道:“一介使女竟同主子如此不分尊卑的講話,別以為有人給你撐腰,我就不敢懲你,在府上還輪不到你來訾議撒野?!毖酝庵?,他勢必會嚴懲冰嫣討回顏面。
冰嫣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婢子有幸蒙皇恩,以五品女官的階品侍奉郡主。大郎君身無爵位,若欲嚴懲婢子煩請您向宮里請旨,屆時再把今日事論個清楚,結局要打要殺,婢子也絕無半句怨言?!?
無爵二字如重拳砸中歐陽杰,擊碎他全部的高傲,他是國公府唯一的男丁從小為阿耶所喜愛,可阿耶卻從未有讓他承世子位之意。
月前有傳言,阿耶在外養的妾侍孕有一個十二歲的兒子,因其天資聰穎,阿耶十分寵愛常不歸家,府中人慣會見風使舵表面上對他阿諛奉承,背地里道是將來爵位落在誰手仍未知。
他不禁陷入惶恐,沒有爵位,以后的路又該怎么走……
看出兄長神思無主,歐陽秀持杯向主位敬酒,打破尷尬沉凝的氣氛,“多謝阿姊款待,妹妹為能與您一處用饌深感榮幸,為達謝意便先敬您一杯。”
嘖,這位主兒素來跋扈,今兒性子倒出奇的溫婉,簡直像換了個人。
聞言,楚黛滿意地頷首,“甚好,二妹抄完佛經,性情較之前果有所改變!”側首吩咐使女取來一方紅木錦匣送給歐陽秀,示意她打開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