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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出身冶劍世家,自幼家學淵源,天賦異稟,常常櫛風沐雨,砥節礪行,刻苦習冶煉之術。
曾用三百年的時間鍛出一柄威震八方的鎮岳劍,一躍成為極受冥君重視的冶劍師,是冥界中烜赫一時的人物。
生前多尊榮,死后多悲涼。
那些人知道師父留下遺書自戕,痛罵他殘害無辜,要為枉死生靈討回公道,聚眾焚毀了尸身泄憤,他沒法子保留師父最后的一絲體面,眼睜睜看著一切消無,只敢偷偷立一墳衣冠冢祭奠。
他恨——
深恨自己無能,沒法救下師父。
也恨極了那些可笑的跳梁小丑落井下石,冶劍有功便奉之尊崇,恭維師父是厥功至偉的英才。
當眾人眼里的英才出現了污點,一個個像瘋狗一般不問青紅皂白,篤信是師父毒殺了陵汀州州民燒毀相娥山,打著正義的旗號口誅筆伐,張著血口露出獠牙成了一頭頭餓紅眼的野獸,恨不得活活撕裂師父,剖出冥界英才的心砸個稀巴爛,證明他們的偉大。
看著一群分食別人血肉的懦夫,津津樂道著自己的功勞,他含恨忍辱,苦于沒證據無法辯駁,而今有了這兩個人的幫助,或許事情真相很快能大白于天下,洗刷掉屈辱污名。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徹底打動了陶七,他不假思索就同意,“我答應你們。”忙不迭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劍,虛白面容生生撕扯出一抹僵笑:“都答應了,麻煩快點挪走!”好漢不吃眼前虧,該折腰時還得利索折腰。
“兄臺確乃俊杰。”月桓欣賞他的識時務,秉持一貫溫文有禮的表情收了劍,借挨近他的一剎順勢放出禁錮訣,將人牢牢定住。
居然出爾反爾!
陶七氣得要破口大罵,剛張了嘴,話音兒正卡著喉嚨不上不下。面前光風霽月的‘君子’強制塞了一顆黑不溜秋的丹丸,他又豈能讓那來歷不明的玩意兒滾入口,當下腮幫子攢著口氣要吐出。
“敢吐,不僅剝了你這身光鮮皮囊,底下的皮囊也剝個干凈,留著副空蕩蕩的骨頭架子做只骷髏精。”
威脅的警告能以平緩兼輕描淡寫的語調侃侃而談,只有‘君子’月桓可以做到,陶七含淚忍辱吞了丹丸,身為一只畫皮鬼已經夠凄慘,要是變成了骷髏精更生不如死。
這廝眼光毒辣直接抓住他的痛楚來拿捏,可憐他白白擁有千年道行連個偽君子都斗不過,世道何其不公啊!
‘偽君子’表情和緩,撤除了禁制,“勞請兄臺服下的這枚丹丸,毒性暫不會發作,待助我們查明了葛涯子之死的真相,解藥定及時奉上。”
陶七憋屈地咬牙,“好說,好說。”
“不知兄臺可識得白辛此人?”
“不認識。”
月桓思慮頃刻,指尖一劃,給他布了一層仙障,先頭一頓連消帶打讓他知曉了好歹,適當送點甜頭穩住他的心,畢竟手中攥著人家的小命,打了巴掌不賞顆棗未免太小氣。
“你還挺有良心,做事算地道。”陶七剜他一眼刀,不陰不陽諷了一嘴。
“多謝贊譽,良心和地道乃大德,世間君子皆該奉行為之,不必感激掛懷。”
這廝好意思順桿爬往臉上貼金,忒惡心無恥,卑鄙小人!
芳漪瞟了眼隱有崩潰趨勢的陶七,微微搖首,枉他稀里糊涂修行千年,半點抗壓承受能力也沒有,真差勁。
甭管心里頭怎么合計,雙方面子上該周全行的事是半分不落,讓人無從挑剔,說查訪葛涯子舊居尋蛛絲馬跡,便認真盡責不放過一絲一毫。
葛涯子府邸坐落于冥界王城西郊,人煙稀少,環境清凈,保證了他能不受干擾凝神冶劍。
時隔多年,故居重游,陶七內心深處封閉已久的脆弱宛如開了閘的洪流傾瀉而出,擊潰最后的防線,呆呆愣愣望著碎瓦頹垣。
他喉頭哽住一團酸澀之氣,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撫著一只破爛蒲團,年歲長久褪了色厚積著灰塵,再也看不出昔日色彩,與曾經輝煌一同湮滅化為腐朽的一粒塵。
芳漪檢視正堂沾滿塵埃的案凳,回憶卷宗上的記述。
‘仆晨起灑掃,赫然現主之尸,大駭,奔呼之,冥醫鑒尸確系夤時自戕亡斃。十余冥侍玩忽職守未盡責,唯恐君上降罪,率刎于冥殿之上。’
葛涯子善冶鑄之術,其他方面資質平平,比不得精修武藝術法的冥侍,他夜間行走必會驚動冥侍,可是他們之中沒人發現葛涯子不在房間,囫圇用玩忽職守一詞略去詳因,乃疑點之一。
“舊邸內有爐冶幾尊?”月桓兀然問陶七。
他常與冶鑄之材打交道,自與白辛交手后細細回想覺得那柄葛涯子的生前遺作隱有古怪,單看劍的表面斷然無法查證,如果找到冶鑄劍的爐冶興許能勘破一二。
“共有三尊,且跟我來。”
看出他意欲從劍開始著手探查,陶七直接引二人入后院劍廬,一路披斬雜草趟出條下腳的道兒。
進了一扇鐵門,門內石板地上一尊篆刻符文的銅鑄巨爐佇立中央,周遭柜閣林立,冶鑄所需的匣盒器皿東倒西歪,部分典籍結了蛛網,不難看出先時鼎盛的冶鑄風貌。
“師父生前用的是這尊爐冶鑄出了那柄劍。”
月桓點頭,“我入爐冶查看。”
“萬事小心。”
兩人全程不多廢半句話,配合相當默契,在陶七這個外人眼里由衷欽佩男女雙方的眼光,彼此實力相配,長得俊與長得美擱一堆兒委實恰到好處,誰看了都要夸聲天造地設的一對妙人。
感受到他的注目,芳漪捧著一方匣子側目,“可是有發現?”
“未有發現。私以為月兄與您天作之合,登對得很!”陶七話一出口,便覺尷尬懊惱,忒含阿諛奉承之嫌,肯定認為是他故意拍馬屁。
芳漪心覺好笑,冥界的鬼也挺熱衷八卦。
爐冶中,月桓聽見陶七所言,看著查出的微末不尋常痕跡,瞳眸泄出一絲笑意,低眉咳了咳:“快來,有發現。”
外面二人正了色,疾步跳入爐冶。
千年前冶鑄之爐火質地純旺經久,巨爐內部銅壁淬煉出一片赤金璨光,上面篆刻的符文清晰嶄亮,絲毫不見歲月的侵蝕,月桓觸著圓形爐壁底冶劍燒燎的痕跡,眉間凝惑,“你們看此處,燒燎痕跡中摻有一線水痕似的烏青薄印,并非外部爐火所致。斷巒淬火和固堯青鐵兩樣鑄材分別取自相娥山靈脈、陵汀州地底,皆是純粹的天生天長之靈,用九幽真火焚之百年,內壁色當如舊,不該有突兀的存在,除非冶鑄之時放入了其它東西。”
芳漪貼近凝目觀察,才看到了他說的痕跡。
陶七絕口否認:“不可能!”篤定道:“我親眼見到師父投的鑄材,封的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