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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醫生很實在地說了一句話:“因人而異,年紀輕的,沒有心臟病史的要好很多。”
辦公室的空調溫度很低,過佳希手腳冰冷,心臟掉進了冰庫里。想到即將面臨的手術,不知是良還是惡的腫瘤,她感覺人生沒有如此恐懼過。
這不是人為可以控制的,需要不止一些的運氣。
她深呼吸,跟著鐘言聲站起身,木然地對醫生說謝謝,然后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白光晃得過佳希有些頭暈,她的手實在太涼了,鐘言聲帶她去醫院的超市買了熱飲和食物,一路無聲。
“只是一個簡單的手術,快的話三個小時就行了。”他對她說。
“但是還不知道最終的結果。”她聲音沙啞,也許是和熬夜有關。
“佳希,你覺得我運氣會那么差嗎?”鐘言聲喝了一口水,看向遠處的急診過道,坦白地說,“我一點也不相信自己長了一顆惡性腫瘤。”
過佳希看著他,忽然提聲說:“我也不相信。”
他收回目光,低下來看她,聲音甚至有些笑意:“你忘了?連錯過了四年的小女孩都能回來做我老婆,還有誰比我的運氣更好?就算是壞的結果,也不是末日,我會想辦法讓自己活下來,盡量活得長一點,因為我舍不得現在的生活。”
“不要詛咒自己。”她用力打斷他,柔軟的掌心握住他的手,“一定會是好的結果,我相信你。”
他安靜地看著她,有一股柔韌的力量在心臟處沿著血管生長。如果說剛才還有些顧慮,此刻真的少了很多。他不害怕面對一個壞的結果,卻害怕拉著她一起面對。
他們走過急診室,碰到了鄭醫生,鄭醫生喊住他們,走過來問情況,鐘言聲如實地告訴他。他們說話的時候,過佳希暫時保持安靜,為了提神,把目光看向走廊角落的綠植。
然后,似乎有一秒鐘的錯覺,她懷疑自己看見了歐陽俊男。當她再次把視線定格在鋼制的排椅上,明確無疑地認出那孤零零坐著,面無表情,雙手沾著血跡的人的確是歐陽俊男。
她徹底愣住。
鈴聲響了,鄭醫生沒來得及多停留就轉身去忙碌,鐘言聲順著過佳希凝重的視線過去,也認出了歐陽俊男,主動提醒她:“我們過去看看。”
過佳希回神,心慌意亂地跟著鐘言聲走向歐陽俊男。
歐陽俊男在過佳希連喊了兩聲后麻木地抬起頭,啟了啟干裂的唇,好不容易才組織了一句有邏輯的話:“孟哥自殺了,他在電話里用開玩笑的語氣和我說他要死了,我沒當真,趕到時他正好拿刀割了頸動脈,就在我面前倒下了。”
“那現在呢?他人呢?”過佳希聞言反而冷靜下來。
“搶救無效。”歐陽俊男抬頭看了看掛鐘,神情極度游離,目光又一次失去焦距,“死亡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四十分。”
現在快一點了。
“佳希,你陪他坐一會兒,我去醫生辦公室等一等鄭凌,再詳細咨詢他一些事情。”鐘言聲收回沉重的目光,輕輕拍了拍過佳希的背。
過佳希知道他是為了留出空間給她和朋友才借口離開,卻急著拉住他的手:“你一個人去?”
“放心,我就在對面,一條走廊的距離。”鐘言聲說,“你和他說一說話,有事喊我。”
鐘言聲的聲音傳遞給她力量,她終于松開他的手,看著他走向醫生辦公室。
一會兒后,過佳希收回目光,走向角落的飲水機,給歐陽俊男倒了一杯熱水。歐陽俊男一邊喝一邊斷斷續續地告訴她,公司破產后他和孟自遠為了躲債務暫時去了另一個城市,住在孟自遠的一個遠親家,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段日子,想辦法借了一些錢才坐火車回來。在火車上,孟自遠點了啤酒和小菜,重振旗鼓,稱要東山再起,還和歐陽俊男做了詳細的計劃,打算從頭開始,那時候他的情緒還很正常,對人生充滿希望。
誰知,回到自己的城市,孟自遠又一次真真切切地到自己的失敗,信心急驟而下,反復念叨生意的失敗、未婚妻的遺棄、朋友的離散。他又哭又笑,說自己竟然還如此幼稚,木已成舟,還想怎么樣?又不是十八歲的少年,哪有可能重新開始?哭笑之后,他變得很沉默,連續幾天都關在自己的一棟房子里,關了手機,不吃不喝,考慮是生還是死。
生,留住一條命,但哪什么去拼?已經是負債累累,心里那座山太沉了。死,固然很可怕,但那座山卻不在了。
他想好后,寫下了遺書,打了電話給歐陽俊男,以開玩笑的口吻向他交代了生后事。
歐陽俊男忽然沉默了,面無表情,任過佳希怎么說話,他都不開口。
過佳希見狀打電話給歐陽俊男的母親,通知她來醫院接人。
歐陽母親來了后抱著寶貝兒子一頓痛哭流涕,歐陽俊男卻始終沉默,過佳希看出他的不對勁,拉開歐陽的母親,向她建議送歐陽俊男去心理科做一個咨詢,歐陽母親說沒有那個必要,他只是看見那么多血被嚇著了,回家就好。
鐘言聲提出送他們回去,歐陽母親連說謝謝。
這一整天發生太多事,過佳希真的很疲倦,但回家后還是打電話給蘇小非,告訴他歐陽俊男回來了,以及孟自遠自殺的事情。掛下電話,她去廚房做飯。
小希這幾天送去外婆家了,過佳希和鐘言聲吃完了飯,商量了手術的事情,安排好后面去醫院做檢查的時間。
一起睡下后,不到兩個小時,過佳希醒了。她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來到書房,打開電腦,在網上搜索和肺部腫瘤相關的信息,認真做筆記。
等停下筆,她發現手機有一條未讀短信,是蘇小非發來的,連忙打開一看,蘇小非說自己去了一趟歐陽家,看了歐陽俊男,覺得他的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他很是擔心。
過佳希想起歐陽俊男在醫院的模樣,同樣很擔憂,卻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做什么,鐘言聲的病情已經讓她很恐懼,她現在無暇顧及朋友的心理狀況了,想了想后回復蘇小非:“我也覺得他精神不太對,很擔心他。不過,我最近有些私事,沒有時間去看他了,如果你有時間,帶他去醫院做一個心理咨詢。”
掛下電話,過佳希無力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然后把臉埋在掌心中。等靜下來,閉上眼睛,腦海浮現孟自遠昔日的模樣。
“你們都是有前途的人,我真羨慕你們。好好加油。”
那一年,高考之前,孟自遠在清吧對他們這些孩子說。
……
她竟然還記得這句話。
其實當時的她才是真正羨慕他,因為他有一家清吧,可以調五彩繽紛的酒,有五湖四海的朋友。人又大方,常常送兄弟酒喝,相熟一些的朋友賒賬他都不聞不問,真的和小說里攜著一壺酒的游俠很像。
他的自由和她在學校和家兩點一線奔走形成了羨慕對比。
她慢慢地心痛,無聲地消化這個噩耗。
人有時候是很脆弱的,在失敗的時候,傷痛的時候,沒有一個懂他的人在身邊,可以說是致命的。
無論如何,她都要陪在鐘言聲的身邊,片刻不離。即使她真的不喜歡醫院,萬分不想再去了,但不能逃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