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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鉆了鉆,有點睡不著了。無他,方寸之隔,國公夫人正忙著給她造小弟弟書衡心也都肝也顫,臉紅成了猴子屁股,哎呀呀你閨女我老大不小了,趕緊給我分房睡吧。好容易外面有婆子捧水進出,國公夫人又說笑一會兒,才雙雙入夢,留下書衡想入非非,腦補過度,失眠到天明。
次日一早,袁夫人神采奕奕桃腮含春,書衡昏頭漲腦沒精打采。袁夫人還打趣她每逢出門困三天,命蜜糖陪著她到天心園里溜溜彎回精神,吃過了午飯再補覺。她命人喂了貓兒狗兒,先剪了兩支新荷插剛得的邢窯觀音送子白玉瓶,又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燕子。一邊把谷粒灑在花池沿子上,一邊笑著數:“一,二,三,四。哎呀,一共四只雛兒,兩大四小共六只,難怪呢,一天到晚喳喳嘰嘰,過的倒比我們還熱鬧。”
“它們再熱鬧也要飛南邊去了。而我們這國公府里卻會越來越熱鬧?!币贿叺难诀咂抛佣紲惾ぁT蛉朔酥伊x伯娘家送來的豐顏承子丸,心情大好,跟她們說笑了幾句,又進屋把書衡的哆啦a夢小肚兜繡起來。
榴大嫂子也是個乖人。昨個兒袁夫人剛拋了個橄欖枝,今天她就帶著書月過來謝恩了。書月姐穿了柳綠比甲,湖青馬面裙,頭上除了鬢角的豆綠紗花,還戴了昨日尚插在她母親頭上的那對含苞待放碧玉簪。這簪子果然是少女款,不得說月堂姐這樣一打扮很是清新婉約,比昨日增色不少。袁夫人從頭到腳細細的打量了她一番,微微點了點頭。
榴大嫂子先是請了安,又忙不迭的拉書月給袁夫人磕頭。袁夫人連忙攔住了,笑道:“快別!瞧這模樣多乖巧,讓人一看就心里舒服?!彼褧吕矫媲皝?,先看看手皮兒又看看眼睛,笑道:“又熬夜做伙計了?”書月被看得羞的什么似的,見問,老老實實的回答:“祖父的腿到了陰雨天就痛,因為老人們看了天色都說今年會有連陰雨,所以我就趕制了幾幅護膝?!边@是個老實孩子,向來有一答一。榴大嫂子在一邊狂使眼色,她就是無法開口。袁夫人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順水推舟的問:“還忙了什么?”
榴大嫂子立即笑道:“你這孩子,你不是還繡了個荷包嗎說是專程送給夫人的。”
“夫人見笑了。”書月面上染霞,從袖子里摸了一個小荷包出來,恭恭敬敬的呈給袁夫人。這荷包品紅緞子松花鎖邊,繡著兩只黃鸝鳴翠柳,旁邊還有一句詩“最是一年春好處?!鄙线呄抵p色絡帶下邊垂著同色流蘇。
袁夫人也不多說,只點頭稱贊:“果然是一雙巧手。小小年紀就有這么老道的針線功夫。就這么瞧著,嬸子有件事少不得要麻煩你了?!?
書月還未回答,榴大嫂子已搶著獻好:“不麻煩不麻煩,夫人瞧得上,是她的福氣?!痹蛉艘膊豢吞?,直接把小簸籮拿過來,遞給書月:“這是書衡的,我繡了好一陣子了,脖子酸的慌,姑娘來幫幾針。”書月點頭應是,便接了過來,并不多話,倒是榴大嫂子伸長脖子湊過來看,咋舌道:“到底是府上氣派,瞧瞧,這小孩子穿的東西都這么鮮亮。這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又簇新又明麗,綠色跟水一樣,都要滴出來了。眼瞧著都覺清爽?!?
袁夫人也笑了,看著有些無奈:“瞧著清爽就沒錯了。這料子有個名號叫“茵露羅”,就是說它又輕軟又爽快,就跟草葉子上的露珠似的。熱天穿著不生汗。都是書衡那丫頭,小小年紀偏還不安生,怕熱怕的要命,晚上睡覺什么都不肯穿,放冰又怕她著涼。這料子是宮里娘娘特意賞賜給她的。全國也不過得幾匹,一般人哪里穿的到這個。我這忙著做了,倒是預備過三伏呢。”
榴大嫂子被這寵小孩的作派驚得睜大了眼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才阿彌陀佛念出一聲佛號。
袁夫人命兩個小丫頭捧了茶盤點心隨書月到左次間去,又打發紅袖接了書衡也送過去。書月的手那么巧,多看看說不定自家閨女就學到了呢?袁夫人設想的很美好。把該支開的人打開,該打發的人打發了。袁夫人看了眼榴大嫂子這才進入正題。而這一位早已等的迫不及待了。誰知袁夫人卻是眉頭一皺,長嘆一聲,講了個故事出來。
“哎,都說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又能保證自己永遠榮華富貴?可偏是有的人眼又尖心又狠,有了點家私就把眼睛安在腦門上,瞧不起這個看不上那個?!痹蛉苏Z重心長老神在在。榴大嫂子莫名其妙,又不好插嘴,只得嗯嗯附和兩聲作罷。
“上個月有個叫村姥姥,好像是姓馬還是姓牛的,因為到了每年這個時候,秋糧未熟夏麥已盡,連著幾頓野菜水蘿卜吃的大人臉上發綠,小孫子更是受不住連連瀉肚子。她這才慌著神,騎驢淌河的,求告到了京城里來。”榴大嫂子這才轉過來點神:“難不成她在這京城里還有什么大富大貴的親戚不成?”
“可不是?原來啊這姥姥夫家姓姬,早年老祖宗出息,跟姬府連了宗.誰知他們家后來竟沒有再出一個人才,連著敗了兩輩人之后衰落下來,仍然到京郊村里住著了?!?
“這姥姥就是來跟姬府打秋風的.”
“可不?誰料這姬府守著潑天的富貴卻忘了老輩慈悲憐下的德行,對這姥姥見都不見,只說她是哪里來的撒野的叫花子,二兩銀子從門縫里扔出來打發了。”袁夫人一邊說一邊不露痕跡的觀察榴大嫂子的神色,裝模作樣的感嘆:“這大家大院人口過百上千,又有什么事事瞞得了人的?不惟如此,便是那姬老太君親親的侄子侄女,孫女外孫們都難得從府里討了好去。老人家對媳婦們嚴防死守,動輒查庫房,生怕那家私讓人搬了家去。大家表面上不說,背地里誰不笑?不愧是姓姬的,真個是鐵雞,一毛不拔!”
榴大嫂子雖則將信將疑,但臉色已有些變了。她知道自己兩個兒子靠不住,相公更不必說,一門心思都指望書月嫁個好人家以后也好拉扯自己一把。但若是這么個情況,書月以后不還得被死死的管起來?自己啥好處都別想弄到,白折進去一個閨女。
“哎。我那三姨母上次回伯府省親,我看到她身上穿了一條赭紅灑金裙,那料子還是早些年的陪嫁。閑談的時候,聽她說老主母管家極嚴。這姬府的媳婦回家一次,頭上插的手上戴的都得登記徹底咯,回去之后還得對賬,生怕落下什么來。我看那三姨母表面瞧著風光,其實也難做什么主。所以說啊,女人還是得嫁的好,說親的時候暈了眼,可就剩下半輩子苦活活受著了?!?
榴大嫂子原本就被剛爆出來姬家□□弄的魂不守舍,這話更是說到她心坎里,當下連連點頭:“夫人說的正是這個理。我這一輩子雖說沒什么大出息也沒見什么大世面,可也得過且過了。只可憐我那書月到現在終身也沒有著落。她爹爹不管女兒,太爺奶奶更指望不上,就我一個婦道人家到處抓撓。不怕夫人笑話,我雖有兩個兒可卻只有這個女兒中用些。書月的為人夫人也是知道的,只盼著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提攜提攜。”說著便滾下淚來。袁夫人連忙給她遞帕子,心知這事算成了一半。
☆、第15章 管閑事
袁夫人的大姐,也就是當初衛家大小姐如今的岳家三少夫人。她雖是庶出,但品貌俱全人又溫和大方,在閨中時便博的上上下下一片歡心,連袁夫人都認她是個好姐妹.沈家這門親事,衛家老太太也沒有虧待她。雖說不是嫡長子,但也是嫡子,雖說不是達官顯宦,但也是豪商巨賈,家大業大財厚寶多。公公婆婆對這個伯爵府出身的大小姐又頗為看重,如今兒女俱全,生活很是順心。袁夫人要說的便是她的大侄子,岳家的嫡長孫。
老牌貴族和新富大戶心里是有些互相看不起的。前者認為后者不過是沒底蘊的暴發戶,只富不貴。后者認為前者只不過是徒有門面瞎講究的窮酸。既富且貴,貴而又富的畢竟是少數。因此豪門巨賈聯姻雖說并非上上之選,但大家也都默認并悄悄流行著,畢竟各取所需適者生存才是王道。書衡很幸運,定國公府生產總值可能并不太靠前,但人均平均一下絕對名列前茅,不必擔心會成為聯姻的犧牲品。
因此,一般人家娶親,會看女孩子的家世,品貌,德才,而像岳家這樣的商家更會看重對方親族的官身。尤其沈家,他們這兩年正積極走皇商的路??蓵碌挠H族榴大嫂子面色很苦。
“那岳家祖上也是讀書人,后來屢試不第才投身商旅,卻依然對子孫管束甚嚴,詩書不輟,別的不說,嫡系子孫也都是囊螢映雪過來的?!痹蛉说溃骸八噪m是商賈之家卻非一般輕薄勢力之徒?!?
榴大嫂子勉強笑道“夫人果然是美意。可這般人家想要結親便求的是仕族官宦。我們家的男人有哪個是出息的?他們便是隨便哪個混的出頭了,我也不必如此作難。況且岳家的嫡長孫啥都好,就是,就是”袁夫人涼涼的嘆了一口氣:“就是運氣不好。他一十八歲正式訂了一次婚,結果新媳婦還沒過門就沒了。二十歲又說親,新娘子剛過門一年多,沒能熬過生產大關,大小都沒保住。等到二十三歲又成婚,結果前年京城天花成災,這媳婦竟也沒能幸免。大家都說他命太硬,克夫克子,現在沒人敢把女兒嫁給他了?!?
榴大嫂子吶吶的說不出話。
“沈家畢竟是沈家,難道能讓嫡長孫當鰥夫?老太太可是說了,得找個不那么金貴的小姐壓一壓,所以身家差一點到沒什么了。大嫂子要是舍不下姬府少奶奶那個虛名,覺得給人做填房不好聽,情愿讓女兒進那外甜內苦的火坑。我也沒話說?!痹蛉说纳袂橛行┎荒停骸澳阌忠畠猴L光,又要對方家世好,不說殷實的鄉紳便是小官小戶你都不會考慮。書月的性格,別人不知道,你自己還不知道?忒過溫柔和順了些,大嫂子,你知道,在這大戶人家討日子是容易的你難道舍得書月被那狗眼看人低的欺負了去進了沈家,還有我衛家大姐照看著。要知道,便是這沈守禮,他第一任夫人也是寧遠侯府的千金,雖然是庶的。”
榴大嫂子略帶些愧色,心中已有意動,若是沈家真的不好過,忠義伯府又怎么會把大小姐嫁過去?只是心中總有顧慮
袁夫人瞧得清楚,便笑道“至于那克婦的命會傷到書月,我倒覺得可能不大。古往今來,得女兒癆的,臨盆成災的女人多的是。況且那年天花泛濫死了多少人嫂子也知道,連皇宮里都折了一個皇子。依我看,這沈家嫡長孫就是運氣太背了,剛好啥禍趕上。至于命里克婦克子更是笑話,我們國公爺早年還被人批了無兒無女此生絕后的命呢,如今大妞妞也活蹦亂跳長這么大。市井流言當不得真?!?
榴大嫂子默默點頭。
其實還有倆用意,一則三姨奶奶向來自視甚高,薄這個嫌那個,若是書月真的棄了姬家選沈家,絕對能惡心到她。二則書月進了岳家,做了嫡長孫媳,不用說肯定對大姨母有些助力。不曉得榴大嫂子怎么想的,非要讓書月高嫁,可是一般二般的豪門又嫁不進去。書衡在心里默默念叨。至少在書衡看來,書月其實還有許多選項可挑,窮途末路的賈巧姐都有板兒可以嫁,書月姐顯然要好的多,可以不嫁豪門顯貴,小富可可的,清閑省心的殷實人家多的是,完全不至于給人當續弦去。況且就書月姐現在這種每天熬夜做針線的生活,嫁給這樣的人家都算是好日子了。鳥棲于林不過一枝,鼴鼠飲河不過滿腹,人生享受多少大概都有定數,非要抓摸來折騰去,貪欲那么重有什么意思呢?
這話若是讓榴大嫂子知道了,定然會笑她飽漢不知餓漢饑。金玉嬌養的女孩子只管說的輕松,哪里知道生活的不易。
左次間里,書衡正趴在桌子上看著書月給她繡哆啦a夢。仔細看去書月生的很不錯,白凈的鵝蛋臉,煙眉秀唇,可能因為熬夜做活的緣故,眼睛多少有點近視,瞧著人的時候,眼睛習慣性的微瞇,總像在笑,這讓她原本不算水靈的眼睛帶出些讓人憐惜的迷茫柔弱。雖然不屬于第一眼就讓人驚艷的美人,但卻經得起看,而且越看越有韻味。
書衡把山楂砂糖球放在嘴巴里,拿帕子擦了手,拿起美人捶交給蜜糖示意她捶背:“月姐姐,你肩膀酸不酸?”
“還好,才這會兒功夫不覺得累?!睍旅φ酒鹕韽拿厶鞘掷锝舆^來:“不敢勞煩?!?
書衡笑著又命人用紅蓮墨葉福碗盛了鳳梨汁給她:“姐姐歇歇吧。我娘親繡不了一會兒就說指頭痛呢?!?
書月接了果汁誠心謝過,方道:“夫人事多,原本也不必勞心做這些事,這可都是為了大姑娘呢?!?
書衡早聽說過,自己娘親在閨中時候,可是橫針不拿豎線不動的,倒不是學不會,而是壓根沒那個忍耐勁。忠義伯府老太太就常感慨:這五丫頭嫁了人生了孩子,性子可是變的好多了。不過書衡可不是專程來跟她學針線的,她有自己的問題要問。揮揮手,讓身邊下人都退下,書衡愈發挨近了書月:“姐姐,你想要個什么樣的姐夫?”
這個問題太直接,書月手一抖,差點把福碗扔出去,她紅著臉捏書衡的腮幫:“妞妞,你說的什么話?!?
書衡握住她放在自己腮幫的手不松開:“姐姐,我是認真的,我娘親和你娘親在商量你的婚事呢。我是個小孩子,你有什么話,告訴我了也不當緊,我幫你去說。這是你一輩子事呀,你就敢盲嫁?”
這話從一個娃娃嘴里說出來,顯然很怪異,但書月看著書衡的眼睛,卻不自覺的舒了口氣,又想想這小堂妹素來行事竟比成人還有注意,紅著臉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開了口。畢竟她也需要傾訴。
“大姑娘,我說給你,你也只管當故事聽聽啊。”
書衡趕忙點頭。
“我不知道到底何種男子才算佳偶,但卻知道以前幾個都是不好的。我們府里,老太爺是尊神,只受拜祭,萬事不管。老太太一味裝聾作啞,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開口。所以,我們孫輩的事一律都是父母操心,到時候給上面報一聲就是。我那蓮二嫂一心想把我說給她娘家侄,為的也不過是還算有些家底的長房以后也能多照顧二房,且不說那侄子到底如何,單是平日里看著蓮二嫂的為人行事,我就覺得他們家風不正,堅決不依。為這個二嬸子沒少在背后磨我的牙。”
書衡心想,這家子人真糟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