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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么留下自己一只眼睛?為什么留住自己能夠進行思考的大腦?為什么還能感受疼痛?因為他要自己親眼看著織田作之助活下來,并慢慢地、深刻地、千百倍地嘗一遍瀕死前皮膚骨肉皆被腐蝕殆盡的痛苦。
*
“栗山同學,栗山同學?”
一只手在目光渙散的栗山真司面前晃了晃。
不知從何時就開始精神出走的栗山真司猛地回神,將思緒從沼澤般的記憶中抽出來,果斷低頭認錯。
乙骨憂太顯然對栗山真司話說到一半就走神的狀態(tài)十分無奈。不過他向來是溫和的,或者應該說,只要不踩到他的雷區(qū),那他的脾氣就是軟的,甚至軟乎到了好欺負的地步。所以,他自然也不可能因為這點事就和同學生氣。甚至他還因為栗山真司那小張刷白刷白的臉,關(guān)切地問了幾句:“你的臉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問題了嗎?”
栗山真司搖搖頭,蹲在樹蔭底下,隨手撿了根樹枝,胡亂地寫寫畫畫,十分沮喪的樣子,也不知是回答還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只是想起過去犯的一個錯……”
“犯的錯?”乙骨憂太也在他旁邊蹲了下來,安靜傾聽。
“我差點讓我的監(jiān)護人……丟了他的筆。”
“……誒?”乙骨憂太疑惑了,不就是一只筆嗎?不,仔細想想,普通筆的確不值錢,要是那支筆鍍金鑲鉆呢?再加上有紀念價值的話……嘶——
乙骨憂太兀自陷入了“一支筆可以有多貴”的想象中,栗山真司也不再言語。他丟開手中的樹枝,蜷成一團,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像那天他的監(jiān)護人將他攏在懷里一樣。
年幼的、某種程度上有些膽大包天的栗山真司以為,自己為織田作之助守住了“不殺人”的底線,他就能繼續(xù)寫他的小說。
瞧,我?guī)湍隳没亓四愕墓P。
他的監(jiān)護人抱著他,安撫地揉揉他的腦袋,對他說:對不起,是我的錯。
明明不是織田作之助做的,他卻將栗山真司的罪一力扛在了肩上,因為他是他的監(jiān)護人,他既沒有保護好他們,也沒有教育好他們。
織田作之助用自己微薄的薪水養(yǎng)著六個孩子,孩子們健康活潑地長大。因為監(jiān)護人是黑手黨,在橫濱橫行霸道、向來只有自己欺負別人而沒有別人欺負自己的也是黑手黨,所以尚不知事的弟弟們,都想成為黑手黨中的一員。
可他們的監(jiān)護人,深陷黑手黨中的一員,并不希望孩子們成為黑手黨。
他們應該有更廣闊的前途,走更坦蕩的大路,大笑著奔跑,去追逐光,去擁抱光,去聽蟲鳴鳥叫,去聞花草芬芳。而不是囿于井底,只見頭頂方寸便以為看到了所有。